看着他快要掉金豆豆的可怜模样,康熙心头火气散了大半,无奈轻叹:“看你这两日乖巧的份上,今日就不罚你了。但下次再敢这般肆意莽撞、乱动贵重器物,皇阿玛可不会轻饶了你。”
这西洋钟构件精密、边角锋利,这小家伙这么小,若是不慎磕碰划伤、被重物砸伤,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此处,康熙便满心余悸。
胤祁抿紧小嘴,委屈巴巴地点头,小脑袋耷拉着。
小孩子该低头时要低头。
康熙转头吩咐李德全:“将这些物件尽数收拾干净。”
“不要!”胤祁瞬间急了,连忙伸手阻拦,小脸满是急切,“阿玛,别收拾!祁儿,还能修好的!”
这些零件皆是他按顺序拆解摆放,每一处衔节、每一个位置他都清清楚楚。
若是宫人随意打乱,顺序错乱,再想复原可不就难了,他才不是拆家的熊孩子。
见他还一心惦记修钟,康熙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沉下脸色,打算磨磨他的性子:“这块地方暂且空出来,留给你慢慢修。今日修不好,便不准离开此地。李德全派人好生看着,不许帮忙。”
既然这般喜欢拆修,便让他一次性修个透彻,长长记性,免得日后再肆意莽撞。
胤祁知晓康熙尚在气头上,不敢再撒娇辩驳,只能乖乖坐回原地,埋头对着满地零件琢磨。
心里想着,只要自己原样修好西洋钟,康熙的气定然就能消了。
一时间,乾清宫大殿悄然变成二分天地。
康熙端坐御案前,静心批阅奏折,肃穆沉稳。
大殿角落,小小的胤祁埋首零件堆中,神情专注认真,一点点比对、试装、磨合,半点不敢懈怠。
康熙看着专注拆钟的胤祁,又压低声音,悄悄叮嘱李德全:“暗中留心护着,那些零件边角锋利,仔细别让小阿哥划伤磕碰。”
李德全微微垂首,低声应下:“奴才明白。”
父子二人各忙其事,互不打扰,同处一殿,却同样执拗认真,气氛微妙中又透着温馨。
转眼暮色渐沉,已是晚膳时辰。
康熙放下奏折抬眸望去,小家伙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埋头钻研不休。
中途还特意向宫人索要了细镊子、小刀等简易工具,专注得连头都未曾抬过,早已彻底忘了用膳时辰。
李德全立在一旁瞧着,连忙上前轻声规劝:“万岁爷,已是晚膳时辰。小阿哥这般久坐熬着,恐伤身子。”
康熙淡淡扫过角落,心底暗自无奈,这小家伙现在怕是一门心思扑在修钟上,本来让他用膳也是鸡飞狗跳的,如今怕更是巴不得没人提醒他用膳呢!正巧给他找到理由不用膳了不是。
他心中担忧,只是帝王颜面在前,不肯主动松口。
李德全伺候多年,一眼便看透圣心,当即悄悄移步角落,俯身轻声劝说:“小阿哥,该用晚膳了,您瞧,皇上龙体初愈,还等着您一起用晚膳呢!如今陪着您,这般耽搁下去,迟迟不能用膳,可是有碍龙体休养的。”
这话瞬间点醒了胤祁。
他猛地一拍小脑袋,恍然回神!只顾着钻研修钟,竟把照顾康熙、按时休息、用膳的正事抛之脑后,失策了呀!
胤祁立刻放下零件,屁颠颠跑到康熙身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的提醒:“阿玛,该休息用膳啦!你答应过祁儿,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的哒!不可以说话不算话。”
康熙垂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冷淡:“怎么?朕未曾叫你,谁允许你出来了?不和你的西洋钟较劲了?”
胤祁连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乖巧撒娇认错:“阿玛不生气好不好?祁儿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乱拆东西了。”
小家伙软糯黏人的模样最是磨人,康熙也是吃软不吃硬,被他那些甜甜的话温柔哄劝,心头最后一点火气也消散无踪。
李德全在旁暗自感慨,偌大皇宫,也就小阿哥有这般本事,能轻轻松松抚平万岁爷的脾气。
一顿晚膳吃得温馨和睦,父子二人彻底和好如初。
膳后,见小家伙又要去摆弄西洋钟,知晓这孩子的固执与自己如出一辙,康熙只能吩咐李德全,传两名擅长西洋器械的匠人入宫。
匠人入宫行礼过后,当即蹲身查验零件,准备接手继续组装。
胤祁见两位匠人过来,仰着小脸开口:“就是这里坏了,这个换一下就好了。”
两名匠人闻言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心底暗暗惊奇。
眼前不过是个奶气未脱的小奶娃,竟还能看出自鸣钟的毛病。
二人起初心里尚存几分疑虑,可面前终究是皇家阿哥,不敢怠慢,依着胤祁所指的位置细细查验。
一番细致查验后,才惊觉小阿哥说的一点不假。
匠人满脸诧异,连忙起身回禀康熙:“回万岁爷,小阿哥所言句句属实!此钟确是齿缝积灰、弹簧疲软、卡扣错位导致停摆,并无大件损毁。小阿哥年纪幼小,竟能精准看透症结,实属天赋异禀!”
康熙心头巨震,再次看向满地零件。
初看狼藉散落,细细分辨却井然有序,所有零件皆按拆解步骤分层摆放、归类整齐。
还真不是这小家伙胡乱乱拆,而是循序渐进、细心拆解,居然步步皆有章法。
也怪自己当时忙着教育他,没有细看,主要谁又能想到一个小奶娃真的是在认真修理西洋钟呢!
他此刻彻底确信,这小奶团,真的不是调皮捣蛋,是真心研究构造、一心想要修好坏钟,为此认真了大半日。
有专业匠人协助,修造速度快了数倍。
胤祁蹲在一旁,看的认真专注,极感兴趣,康熙也没有打扰,大概是有些自责自己是真冤枉了他。
不多时,原本四分五裂的西洋钟,便被完整复原。
滴答——滴答——
清脆规整的声响再度响彻大殿,指针缓缓转动,精准如初,彻底恢复如常。
修完,夜色已深,时辰不早。
整整大半日蹲在地上比对零件、琢磨组装,胤祁耗光了心神。
困意铺天盖地卷上来,眼皮重得快要粘在一起,小脑袋控制不住一点一点往下垂,身子明明累得发软,但脑子里却还翻来覆去盘旋着齿轮咬合的模样,怎么都静不下来。
想睡,思绪偏偏不肯歇,两种滋味搅在一起实在难熬。
难受的他想哭。
奶嬷嬷连忙上前,想把人抱去歇息,胤祁却下意识往旁边躲,黏着康熙,难受地小声哼唧着。
康熙低头瞧着他这副难受的模样满眼怜惜,伸手将软乎乎的小奶团稳稳揽进怀里,让奶嬷嬷退了出去,转身往乾清宫寝殿走去。
他抱着胤祁慢慢踱着步子,手掌一下下轻拍胤祁的后背低声哄着:“祁儿,睡吧!皇阿玛在呢!陪着你。”
康熙想着往日小家伙睡觉一向很好哄,不会无端哭闹闹觉。
眼下这般,大概是今日修钟心神透支撑不住了。
心底不由得漫上一层悔意,不过一尊西洋钟,他竟一时较真,同这么这小奶团置什么气,到头来心疼的还是自己。
康熙哄了许久,怀里的小团子才终于扛不住浓重困意,窝在他怀中,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消息传到后宫静嫔耳中,她听闻胤祁又留宿乾清宫,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这般情形也不是第一次,哎!她有感觉往后的日子里,小家伙留在康熙身边的时光,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