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春。
北方寒意迟迟不肯散尽，冀州原野之上，残霜尚在枯草间凝结。
邺城城外，汉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甲仗耀野。
刘轩亲统重兵围困袁氏根基，各路劲旅齐聚城下，幽、青、徐三州新定，战线绵延千里，天下目光尽数被这场决定北方归属的大战牢牢吸住。
袁绍困守孤城，淳于琼收拢残兵入城协防，袁氏君臣上下疲于应付城外重压，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精锐，全都耗在邺城攻守之间，早已无力旁顾东南。
千里之外的淮水、长江之间，春风吹绿江岸，柳芽抽枝，江潮因春水上涨而汹涌。和冀州肃杀的战氛不同，这片土地正值春和，暗流却早已汹涌。
江东秣陵，背靠青山，前临大江。
经过数年经营，孙策扫平江左零星豪强，境内粗安，港湾之中楼船泊满，水军日日操练不息。
这位江东小霸王从来不是甘于划江自守之人，他常年派出探骑向北，细查中原、淮扬动静，一封封密报接连送入幕府。
探马回报的消息，孙策已经反复核验数遍：刘轩主力尽在冀州，倾巢围攻邺城，东南防线空虚。
沮授坐镇汝南，总领淮扬军政全局，太史慈为前线守备主将，二人合掌步骑精锐一共两万，要兼顾庐江、九江、吴郡三郡广袤地界。
除了这两万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外，其余皆是临时征发的郡兵，战力平平，散落在各县邑关隘，难以快速集结。
孙策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庐江、九江、吴郡三处，眼底锋芒骤起。
秣陵议事堂，堂外春风穿廊，吹动布帘。
孙策一身细鳞软甲，腰悬古锭刀，身姿挺拔，面上带着少年英主独有的锐气。
张昭、张纮、吕范分坐谋臣之列，程普、黄盖、韩当、周泰、蒋钦、陈武诸将按剑而立，气息沉凝，江东核心文武尽数在此，静待主君定计。
孙策抬手按住案上密报，声音清亮，传遍堂中：“建安六年春，河北大战正酣。
刘轩举北疆、徐青之力围攻邺城，一心覆灭袁绍，一统北方。
他帐下猛将精兵尽数北调，淮扬空虚，正是我江东北上拓土的天赐时机！我决意起兵六万，分水陆两道，直取庐江、九江、吴郡三郡。”
他伸手点向悬挂的大幅舆图，继续细说局势：“沮授长于筹划，坐镇汝南统筹粮草驿传，调度后方。太史慈勇冠三军，掌前线兵权，可二人麾下能战的步骑精锐，拢共只有两万。
两万之众散布三郡，处处要守，必然捉襟见肘。郡兵未经大战，只能守城，不可野战。
只要我军进军迅疾，分路齐击，使其无法合兵一处，趁刘轩来不及自河北回援，拿下三郡，便可据淮水为屏障，进能窥伺豫州、威逼汝南，退能固守江表，霸业根基，方能更进一步！”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安静。
程普须发微白，乃是江东宿将，跨步出列，拱手进言：“主公，此计虽好，却不可轻忽。
太史慈悍勇善战，治军严整，麾下两万精锐都是久历沙场之士。
若是让他寻得机会合兵，集中一处迎击，我军分兵之后，反倒容易被其反击。
此战要快，要隔绝三地消息，令他首尾不能相救。
春水涨起，江路通畅，当先以水军扼守渡口，断其水路调动。”
张昭眉头微蹙，拱手谏道：“主公，庐江、九江、吴郡经沮授多年调理，吏民安定，城防修整完备，并非唾手可得。
两万精锐虽少，若是太史慈舍弃外围，收拢主力固守要地，拖延时日，一旦北方战局提前落定，刘轩挥师南下，我江东便要两面受敌，后患无穷。
依臣之见，破城之后，当约束士卒，不得肆意劫掠，安抚吏民，收附当地豪强，方能长久守住新得疆土。”
孙策微微颔首：“子布之言，我记下了。此番出征，严明军法，凡妄取百姓一物者，立斩不赦。我要的是三郡土地、人口、粮草，不是一片残破焦土。”
他旋即分派军令，声量沉稳，一条条清晰下达：“蒋钦统领水军两万，沿长江逆流而上，直扑庐江城外江岸，扼守渡口，隔断三郡向南通往江东的水路，同时阻拦太史慈沿江水路调动兵马；
程普、韩当领步骑两万，自历阳北上，陆行奔袭庐江，与蒋钦水陆夹击庐江，是为主攻一路；
我亲领两万兵马，分作两支，一支由黄盖带领进取九江，一支由周泰领兵直入吴郡。
三路同发，同时举兵，叫太史慈首尾不能相顾，也叫远在汝南的沮授来不及集中那两万精锐。”
诸将轰然应诺，声震屋宇。
几日之间，秣陵城外、江边水寨忙碌不休。
春水初生，江面宽阔，大小楼船、斗舰、走舸依次升帆，帆樯林立，遮蔽江面。
步卒收拾甲胄兵器，战马备好鞍鞯，粮草装车，一队队士卒列成整齐军阵。
六万江东将士，多是平定江东本土战事磨砺出来的老兵，熟习水战，步战亦有根基，士气高昂。
出兵之日，春风浩荡，江风卷起大旗。孙策跨上骏马，立于江滩高台之上，检阅三军。
“今日兴兵北上，非为好战，乃是为江东万世基业！”他高声对将士说道，“刘轩重兵困于河北，无暇南顾，机会只在眼前。对方精锐不过两万，散在三郡，我六万众分路齐进，破其守备，攻下三郡之后，有功者厚赏，违令者严惩！诸君随我，建功立业，扬名天下！”
将士举戈应和，声涛拍岸。
大军开拔，水陆并进。蒋钦水军先行，千帆齐举，顺着浩荡春江向西疾行。舟行江上，春风拂面，两岸青草萌发，野花零星开在滩头，可船上将士人人手握刀矛，神色紧绷，全无赏春之意。
斥候小舟散在大军前方，一路探查庐江沿岸的哨所、津渡，但凡太史慈布置的警戒哨卡，尽数悄悄拔除，封锁消息，不让急报早早传入庐江城内。
汝南，沮授治所。
春日的汝南城中，比庐江多了几分安稳厚重。
沮授受刘轩委任，坐镇汝南，总揽整个东南防线，调度粮草、监察郡县，庐江、九江、吴郡三地的防务，尽数托付太史慈主持。
他手中没有额外的机动精锐，整个淮扬防线能上阵死战的步骑，合计两万，归太史慈统辖。
其余都是各县临时编组的郡兵，甲仗不全，缺少操练，只能协助守城、巡守乡亭。
沮授一身素色官袍，连日在府中对着舆图苦思。
他心中清楚隐患：江东孙策素有野心，绝非安分守己之人，一旦抓住刘轩主力被牵制的机会，必然兴兵来犯。
他数次写下文书，派人快马送往邺城大营，禀报东南空虚，全军精锐仅有两万，请求拨调兵马回防，可信使一路向北，被冀州前线连绵战事阻隔，音讯迟迟无法传回。
府下僚属进言：“府君，江东近来调动频繁，江边哨探回报，秣陵一带舟船云集，恐怕孙策有意北上。
两万精锐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分守三郡，处处薄弱！
我们应当立刻传急信给太史慈将军，令他斟酌取舍，或是集中精锐固守庐江，或是分兵驰援，万万不可被敌军分割。”
沮授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神色忧虑：“我何尝不知。两万精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尽数收拢到庐江，则九江、吴郡无主力支撑，仅凭郡兵，顷刻便会陷落；
若是三分其兵，一处不过六七千人，面对孙策数万大军，无异于以肉饲虎。
孙策善战，麾下诸将皆是久战宿将，他们一定会借着春水便利，以水军为先，主攻庐江。庐江一失，九江、吴郡便成孤棋。”
他当即提笔，写下羽檄，命信使星夜驰送太史慈：“孙策若来，必是多路并进。
两万精锐不可拆分过散。庐江为江防核心，当留主力在此；
九江、吴郡各分一部精锐助守，其余依仗城防郡兵牵制。
你当灵活往来驰援，不可困死一城。
我坐镇汝南，就地征发壮丁、修缮城垣，守住后方根本，同时继续遣使北上求援。
你只需尽力拖延，只要拖住月余，河北战事一了，主公大军自会南下。”
沮授顿了顿，还是写道“如若无法死守，便退兵三郡。”
信使持着羽檄，快马奔出汝南城门，向着庐江方向疾驰而去。
庐江城内，太史慈接到沮授自汝南发来的预警文书时，城外江面上，已经隐隐看见江东水军连绵的帆影。
太史慈一身玄铁札甲，背上双戟，立在庐江城头，扶着女墙望向江面。
他身长七尺有余，肩宽腰挺，一双眸子锐利如鹰。
接到沮授手书之后，他已经连夜调遣兵马：自两万精锐之中，留一万精锐随自己守庐江；
分五千精锐赴九江，由一员得力副将统领；
再分五千精锐赶赴吴郡。如此分派之后，三处各有精锐压阵，搭配本地郡兵守御，只是每一处的兵力，对比孙策的进攻之师，都处在下风。
“将军！江面上蒋钦水军已经压近渡口，上游下游的哨卡都已经断了音讯！探马回报，程普、韩当的步骑，距离庐江北门，已不足四十里！”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奔上城头禀报。
太史慈目光沉沉，望向江面连绵不断的帆樯，又转头看向北方扬起的滚滚烟尘。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传令下去，一万精锐分守四面城墙，轮班值守，郡兵辅之。城外各小堡、津口，不必硬守，遇敌即撤回大城，集中力量固守庐江。
再遣快马，加急告知九江、吴郡两处副将，敌军已至，谨守城池，不要轻易出城野战，有急报立刻传至庐江，再转送汝南沮府君。”
旁边偏将面色焦灼：“将军！我此处仅有一万精锐，程普、韩当步骑两万，再加蒋钦水军两万，四万大军合围庐江！九江、吴郡各五千精锐，同样寡不敌众。一旦任何一处被破，整条防线便会崩坏！要不要派人再向沮府君请兵？”
太史慈按住腰间刀柄，沉声道：“沮府君那里，已无精锐可调。两万已是淮扬全部主力。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等守土之将，敌兵压境，唯有死战。
孙策想要速取三郡，我便拖他时日。只要能拖住江东大军，等到河北战事结束，主公大军南下，孙策自然无功而退。”
话虽如此，太史慈心中自知难处。精锐只有两万，一经三分，各处都显单薄。
不多时，江东步骑的烟尘自北方地平线上扬起。
程普、韩当的两万步骑疾驰而至，在庐江城北立下营寨，和江上蒋钦的水军遥相呼应，水陆合围之势，转瞬成型。
蒋钦立于大船船头，望向庐江城头那面飘扬的“太史”大旗，对身侧副将笑道：“太史慈骁勇，城中尚有一万精锐，必然会有一番苦战。
但他兵少，外无强援，沮授远在汝南，鞭长莫及。
另外两处各五千精锐，同样自顾不暇，难以来救。我们不必急于强攻，先切断庐江向外所有通路，困死此城，再慢慢寻机破城。”
与此同时，南方两路，战火也接连点燃。
黄盖一路兵马杀入九江地界。九江多平原丘陵，县邑散布，守将领着五千精锐入驻郡城，约束军卒分守城墙，接到太史慈的急报之后，紧闭城门，不与黄盖野战。
黄盖不急于强攻坚城，先分兵扫荡外围乡亭、粮屯，切断各县之间的联络，一步步压缩守军的活动空间。烽火自西向东，在九江原野上接连燃起，春日青青的原野之上，到处都是奔走逃难的百姓，马蹄声、号角声打破了淮扬的安宁。
周泰引另一支兵马直扑吴郡。吴郡河网密布，沟渠纵横，江东士卒熟习水路，走舸沿着河汊穿插，接连攻破几处外围据点。
吴郡纪灵凭城固守，麾下五千精锐把守城门要害，督领郡兵上城防御。
周泰几番试探强攻，都被城头矢石击退，只得暂且扎营围困，日日派人挑战，诱守军出城决战，守军谨记太史慈将令，始终不肯轻出。
一日之间，庐江、九江、吴郡三地同时告急，求援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向着汝南飞驰。
汝南幕府之中，沮授接连收到三处败报，案上的急简堆叠。
他走到府院之中，春风吹起他的衣袍，抬眼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冀州邺城的方向。
他知道，此刻刘轩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覆灭袁绍之上，东南这场突发的大战，短时间内根本得不到回应。
僚属站在一旁，声音惶急：“府君，三路同时告急！太史慈被孙策主力四万困在庐江，九江、吴郡各自受攻，三处精锐都被牵制！要不要收拢汝南本地征发的壮丁，亲自领兵前去支援？”
沮授缓缓摇头，神色沉重：“汝南是淮扬根基，这些新征壮丁未经训练，上阵便是送死我若离开，此地空虚，若是孙策另遣一支偏师奇袭，整条后方防线便会彻底崩塌。
我只能坐镇汝南，持续加固城防，同时继续遣使北上，向主公呈报孙策兴兵进犯，恳请早日分派援军南下。”
沮授叹了叹口气，“传我令，太史慈即刻撤出三郡，回援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