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院书房灯火通明,烛火摇曳。
老伯爷端坐案前,神色沉肃,看向下方的徐承礼:“老三,你且细细道来,此番远赴福建,究竟发生了何事。”
徐承礼躬身垂首,恭敬回话:“回父亲、二位兄长。孩儿尚未抵达福州,沿途百姓便纷纷议论福建贪腐大案,彼时我心中已然惶惶不安,奈何路途遥远,终究晚了一步。
待孩儿携钱姨娘母女赶回福州钱府,昔日富庶宅院早已人去楼空、尽数被查抄,钱府上下家眷不知所踪。我即刻遣人四处打探,辗转多日,方才寻到钱金安妻儿避世的乡野庄子。
钱轻眉的嫂嫂将始末尽数告知我:去年十一月深夜,大批官兵骤然围堵钱府,将钱金安、府中管事、铺面掌柜尽数捉拿入狱,查封钱府所有田产、商铺、货栈,罗列罪名——行贿朝臣、勾结地方官员、徇私枉法、庇护私贩洋货、牟取巨利。
孩儿心系内情,更恐此事牵连伯府,多方托人打点,耗费无数银两,足足半月,方才得以混入福州按察司监,见到狱中钱金安。”
说到此处,徐承礼稍作停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绪翻涌,继续细说始末。
“孩儿彼时乔装成寻常管事,入牢与钱金安密谈。他自知罪责滔天,尽数吐露勾结内情,又提及往年与伯府棉缎交易一事,出言胁迫,逼我设法救他脱狱,否则便将伯府与洋商交易的真实账册呈交钦差,拖伯府下水。
孩儿当时全然懵懂,不知寻常棉缎交易暗藏祸端。钱金安这才道出实情——他欺我不通洋文,暗中设下阴阳合同,从中大肆牟取暴利,所得赃银尽数输送给福州左布政使俞明耀,以此攀附高官、互为依仗。”
言至此处,徐承礼怒极,重重捶在椅侧,眼底满是愤懑悔恨。
老伯爷面色铁青,愤然斥道:“唯利是图、阴诡龌龊之徒!竟敢设局算计我徐家!”
徐承骁神色沉稳,冷静追问:“三弟,当初你与洋商交易,莫非不曾留存我朝文字的凭据?”
“自然是有的。”徐承礼沉声回道,“当初为求稳妥,我特意寻了当地号称通晓洋文的居间中人作保,交易凭据一式两份,一份汉文、一份洋文,条理分明。我手中留存汉文凭据,洋文凭据依理该在洋商手中。
可钱金安坦言,所谓洋商、所谓译馆居间之人,皆是他多年前精心安排的棋子。那些洋商,原是他早年从洋船之上买下的外籍奴隶,全然受他操控。
往年数万匹棉缎交割,皆是他暗中低价收囤,再以每匹高出市价三两的差价转手倒卖牟利。是我识人不清、愚昧轻信,落入他布下的圈套!”
字字句句,皆是悔恨痛心。他既恨钱金安心机深沉、阴险狡诈,亦怨自己一时疏漏、受人拿捏。
一旁的徐承怀见状,连忙温声劝慰:“三弟不必过于自责。当世通晓洋文、熟知海外贸易者本就寥寥无几,何况钱金安早有预谋,特意将庶妹送入你房中,以姻亲羁绊、以人情麻痹,步步设局,换作旁人,亦难防备。”
徐承骁微微颔首,再问关键:“你早前家书提及,钱姨娘亦牵涉其中,此事当真?”
“轻眉自幼随父打理商事,略通洋文与贸易规矩。”徐承礼如实回话,“只是当初钱金安只告知她,不过是每匹棉缎赚取一两纹银的寻常差价,还许诺事成之后赠予她一万两白银作为酬谢封口。她彼时全然不知兄长勾结贪官、私贩禁货、贪赃枉法的滔天内情,只是懵懂相助,并无半分谋逆祸主之心。”
徐承骁微微蹙眉,暂且按下此事,追问正题:“父亲六月寄出的第一封家书,你可收到?后续又是如何处置?”
“孩儿早已收到家书,谨遵父亲嘱咐行事。”
徐承礼缓缓道来:“因按察司监狱管束极严,每次只许单人入内探视。我便让钱轻眉乔装改扮,独自入牢与钱金安谈判。
她探视归来,带回商议结果:钱金安愿交出所有涉案账册、斩断与伯府牵连,只求我应允两件事。其一,将他唯一嫡子钱庆乔带入京城伯府抚育长大;其二,妥善安顿福州剩下钱府家眷,不求富贵,只求安稳度日。
我思忖再三,只要能销毁罪证、撇清徐家干系、保全阖府安稳,便应下他所有条件。
数日后,我独自再度入监,问出账册藏匿之处,寻得所有往来账册、阴阳合同、洋文契书,当场尽数焚烧销毁,不留半分痕迹。
事后,我在福州城内购置一处僻静宅院,安顿钱府余下家眷,留足银两度日,又遣两名可靠管事留守打理福州产业,诸事安顿完毕,我便即刻带着钱轻眉母女与钱庆乔,星夜兼程,匆忙归京。”
听罢一番详述,书房众人皆是心头一松,悬着多日的大石稍稍落地。
徐承怀审慎追问:“你焚毁账册之前,可曾细细核验?所有洋文合同、私贩账目,是否尽数销毁、无一遗漏?”
“我逐一细细核对,账册契书件件属实、并无错漏,确认无误后,方才一并焚烧干净,绝无残留。”徐承礼郑重回道。
老伯爷颔首,沉声问道:“福州徐家产业,你现下如何处置?”
“孩儿谨遵父亲家书吩咐,未曾擅动分毫,只留两名忠心管事留守看管,待归京之后,听凭父亲与二位兄长定夺。”
问话至此,诸事已然明晰。
老伯爷转头看向徐承骁:“老大,你可还有疑虑?此事后续,你兄弟二人如何打算?”
徐承骁沉思片刻,沉声道:“父亲,孩儿暂无疑问。如今关键罪证尽数销毁,我徐家与福建私贩贪腐一案的牵连已然大幅减弱。眼下朝堂风波未定、案情尚未尘埃落定,不宜轻举妄动。依孩儿之见,暂且按兵不动,静观朝廷动向,再从容筹谋对策即可。”
徐承怀当即附和:“大哥所言极是,此乃最稳妥之策。”
老伯爷听罢前因后果,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又望向徐承礼语气放缓,轻声道:
“老三,你此次归府虽是万幸脱身,府中却有一桩憾事。你生母春娘,已于几日前病逝,你媳妇可曾告知于你?”
一语落下,徐承礼神色骤黯,心口酸涩沉痛,垂首沉声回道:“姝儿已然告知孩儿知晓。今日上午,孩儿已亲自前往灵位前上香叩拜。是孩儿不孝,生母弥留之际,远赴异乡不得归,未能见她最后一面。”
他语声低沉,满是愧疚憾痛。
老伯爷微微抬手安抚:“此事怪不得你。你身在险境、身不由己,早已日夜兼程拼命赶回,只是春娘缠绵病榻日久,油尽灯枯,终究没能撑到你归来。”
徐承骁亦温声劝慰:“三弟不必过于自责。阖府皆知你素来孝顺,此番滞留福建、不得归乡,皆是受贪腐大案拖累,非你之过。父亲念你姨娘半生勤恳,早已延请僧人设坛诵经、超度亡魂,丧礼规制一应周全,未曾委屈半分。”
徐承怀也上前温言开导:“往后你不再远赴他乡,安居府中,日日祠堂焚香、诚心守孝,便是尽你为人子的一片赤诚。春姨娘慈善一生,在天有灵,必然知你苦衷、宽宥于你。”
徐承礼仰头轻叹,闭眸强忍眼底酸涩泪意,良久方才重重颔首,低声应下。
老伯爷静默片刻,看着风尘未褪、身心俱疲的三子,温声吩咐:“你们连日奔波劳心,身心俱乏,各自回院歇息安养,养足精神。朝堂风波未定,来日方可从容应对变局。”
徐家三兄弟齐齐躬身领命,肃礼过后,轻步退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