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宫禁,霜凝晓瓦,萧瑟西风卷落阶前槐桐残叶。深宫之内昼暖夜寒,清肃凉意浸透层层殿宇。
坤宁宫东暖阁内,姜皇后斜倚软榻,闭目凝神,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筹谋数十载,步步为营、殚精竭虑,终究是落得满盘皆输。
自翟实、甘七啸二人未能走出刑部北监刑房的那一刻起,她便心知,自己与太子的所有后路已然断绝,余下唯有静候帝王裁决。
正思忖间,宫外脚步匆急,管事太监躬身入内,神色肃穆禀报:“皇后娘娘,陛下驾临,请娘娘起身接驾!”
姜皇后缓缓睁开眼眸,眸中昔日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沉沉倦怠。身侧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她整了整素色宫衣,携一众宫人太监移步正殿,屈膝单跪,恭谨迎驾。
宏德帝阔步踏入殿中,神色平淡无波,径直落座于正殿上首,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不怒自威。
“臣妾恭迎陛下。”姜皇后声线平稳,行叩拜大礼。
宏德帝眸光锐利如炬,静静凝睇着她,并未出言唤她起身,只冷声吩咐:“鲁伴伴,命所有人尽数退下。”
鲁公公躬身领命,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扫。顷刻间,殿内宫人太监尽数悄声退离,殿门紧闭,偌大坤宁正殿只剩帝后与鲁公公三人,气氛凝滞肃杀。
姜皇后心中了然,今日便是尘埃落定、清算一切之时。
“起身吧。”良久,宏德帝淡淡开口。
姜皇后谢恩起身,垂首立在原地,静待问话。
“朕散朝便过来瞧瞧你。”宏德帝语声微凉,不带半分温情,“听闻你近日心悸头疾频发,频频召太子入宫侍疾,可有此事?”
“回陛下。”姜皇后恭声应答,“臣妾近来旧疾反复,时常心神不宁。崧儿仁孝体贴,时常入宫探望侍疾,宽慰臣妾身心。”
宏德帝不欲与她虚与委蛇,一声冷嗤,直戳要害:“究竟是入宫侍疾,还是母子二人私谋诡计,筹划暗杀朝廷重犯?”
姜皇后心头骤紧,纵然早已预料结局,仍想奋力争最后一线生机,当即屈膝跪地,惶恐叩首:“臣妾惶恐!不知陛下何出此言,还请陛下明示!”
“你素来聪慧通透,岂会不知朕今日亲至,所为何事?”宏德帝眸光沉沉,看透她所有伪装。
姜皇后伏于地面,静默良久,终是缓缓抬眸,眼底藏着无尽怅然:“论智略筹谋,臣妾不及陛下万分之一。陛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步步设局引臣妾入套,臣妾佩服。”
宏德帝与她夫妻结缡二十余载,深知姜皇后性子刚烈果决、杀伐果断,却素来坦荡磊落,不懂阴柔迂回。半生情分历历在目,终究只剩唏嘘。
他沉声道:“你位居中宫,母仪天下,嫡子早已册立储君,将来坐拥万里江山。你已是尊荣至极,还有何不足?为何执意后宫干政,教唆太子结党营私、私敛财资、豢养暗卫,常年勾结西宁侯,步步培植私势,莫非是想逼太子僭越谋逆、提前登基?”
一番诘问字字凌厉,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皇后心头百感交集,半生委屈、筹谋、惶恐尽数翻涌上来。她可以认尽过错,却绝不肯背负谋逆大罪,污了太子清白。
她挺直背脊,直视上座帝王,字字铿锵:“陛下若要降罪,臣妾悉数领受,绝无半分怨言!唯独谋权篡位、意图谋逆这罪名,臣妾不认,崧儿亦不认!”
宏德帝眸光愈发冰冷,细数罪状:“翟实九年前便由西宁侯上奏朝廷,备案为国殉难,为何上月现身刑部大牢,伙同甘七啸刺杀孟铮、俞明耀?当年太子少詹事是你亲手遴选,其子甘七啸一介文臣子弟,何以练就一身高强武艺,甘愿入北监牢狱行刺?
孟铮二人两度于刑部狱中遇毒,皆是司狱曹卉奉命行事,可有错?福建贪腐巨案牵连无数,当地大半官员皆属太子一党。重犯押解回京,沿途数次遭遇截杀,沿途州县暗藏多少太子心腹?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并非蓄意谋逆?”
“陛下此言差矣!”姜皇后扬声辩驳,眼底含着悲愤,“翟实死而复生的隐情,想必陛下已然知晓了内情!朝野官员倾心储君、辅佐国本,乃是正统大义,何时成了结党谋逆?古往今来,朝臣依附储君、互为依仗,皆是朝堂常态!
福王朱启铭屡立功绩,求取阳武侯嫡女为侧妃,大肆培植自身势力,陛下何以置之不理,独独苛责臣妾与崧儿?”
宏德帝冷声冷哼:“太子正妃、两侧妃、一良媛,四门姻亲,家世、权势、财力,皆是你精心筹谋、层层挑选,尽数贴合你的心意,为太子铺路造势。铭儿不过以功求一侧妃,何来培植势力一说?可见你心有偏私,论断狭隘!”
“臣妾所为,绝不推诿!”姜皇后应声,语气带着万般无奈,“可当年择西宁侯嫡女为太子妃,陛下深知内情,皆是时局所迫!今日尽数归为臣妾私心,未免太过牵强。”
宏德帝闻言,心头泛起尘封旧事。
当年他未登基时,不得先帝宠爱,虽是嫡出皇子,风头远不及皇贵妃所出的寿王。若非景弘帝临终留下遗旨册立他为太孙,这帝位早已易主。彼时先帝偏心至极,亲自为寿王遴选西宁侯嫡妹为妃,权势滔天;却只给他选配一位四品文官之女,势单力薄。
朝野官员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尽数依附寿王一党。他与彼时还是太子妃的姜氏相依为命、步步维艰,是她呕心沥血,费尽心力为太子朱启崧求得西宁侯嫡女,方才让西宁侯保持中立,勉强制衡寿王、敬王两股势力,稳住储君之位。
当初他饱受党争倾轧,几度濒临失位,最知权争凶险。正因亲历过那般绝境,他才最忌惮外戚干政、储君结党、朝野分立。
殿内陷入漫长死寂。
良久,宏德帝缓缓开口:“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结盟制衡,是为自保。可如今崧儿已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你何苦执念太深,为他堆砌势力、搅动党争?你可知朝堂分立、结党营私,于江山社稷是何等祸患?”
“陛下!”姜皇后眼底泛起酸涩悲戚,语声哽咽:“您当年身为储君,尚且受尽打压、步步维艰!如今福王势大、贤妃宠冠后宫,崧儿性情纯良、不懂权谋算计,日日身处暗流之中!臣妾出身低微,母家势弱,无法为他撑腰,只能事事替他筹谋周全,只求他安稳立身,不重蹈陛下当年覆辙!”
“朕并非先帝,从未偏宠溺爱,更不曾纵容福王压过储君。”宏德帝轻轻一叹,语气复杂,“是你思虑过甚,杞人忧天了。”
姜皇后喉头微涩,满目悲凉:“臣妾无依无靠,所能依仗的唯有陛下与崧儿。母家无力相助,孩儿心性单纯,这些阴诡算计,只能臣妾亲自做下。”
宏德帝眸光沉定,语气重回冷硬决绝:“此案牵连朝野,贪赃数额巨大,死伤无数,朝野人心惶惶。此事必须有人担下全责,给天下百姓、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姜皇后瞬间读懂他的言外之意,心头一片冰凉,轻声苦涩发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妾?”
宏德帝深深凝望她,对视半晌,缓缓出声:“太子朱启崧,废储贬为端王,太子妃降为端王妃,缴回太子印玺。东宫所有属官,按律从严论罪。
至于你,与泰和伯姜家,二选一。”
姜皇后骤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神色惶急:“陛下!此案从头到尾与姜家无干!皆是臣妾一己之私、自作主张,何苦牵连满门族人?”
“姜家多年来借外戚之名,奔走朝堂、为太子周旋造势,插手朝政、暗蓄势力,本就是外戚大忌。”宏德帝声色冰冷,“你若惜命贪位,便舍弃姜家满门;你若念及族人,便卸下凤印后位,担下所有罪责。”
一句话,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