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灵柩停于府中偏院侧厅。老伯爷念她入府半生、勤恳恭顺,辛劳多年无有大过,格外开恩,破例为其停灵五日。府中不对外刊发讣讯,唯许本府亲眷前来吊唁,又延请僧人设简易道场诵经超度,一切规制恪守尊卑礼法,不曾逾越分毫。
五日后,春娘灵柩下葬徐家宗族坟地外围。依大明服制与府中规矩,三房亲生子女为其服斩衰二十七个月;大房、二房一众内眷,则着一月浅素,尽府中情分。
孰料下葬方才两日,日日守在京城城门打探消息的小厮匆匆奔回报喜——三老爷徐承礼车马已至城外,不出半个时辰便可归府。
彼时老伯爷正在书房督导徐璟练字,听闻消息,当即起身,连日郁结尽数消散,面上浮出难掩的欣喜。他即刻吩咐小厮速速去通禀老夫人与三夫人姚姝,去寿宁堂正厅等候徐承礼。
小厮领命,疾步退下。
老伯爷亲手牵着徐璟,缓步往寿宁堂坐等。不多时,云瑶搀扶着老太太匆匆赶来。婆孙二人方才在前厅处置府中庶务,听闻三老爷归来的喜讯,片刻不敢耽搁,即刻赶来。
二人刚落座、尚未端稳茶盏,三夫人姚姝便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入内,向着二老恭敬行礼,轻声请示:“公爹、婆母,是否要唤孩子们前来拜见三叔?”
老伯爷微微抬手:“不必惊扰他们读书习字。此番老三归来,不再远赴他乡,晚间再让孩子们相见不迟。”
姚姝恭声应诺。
恰逢此时,徐云月自宣徽堂探望母亲归来,本欲来正厅向祖母请安,入内见祖父、三婶婶与二姐皆在,连忙上前乖巧行礼,安静立在云瑶身侧。
云瑶悄悄对她比出一个“三”的手势,徐云月瞬间会意——是三叔徐承礼回来了。
她心底暗自思忖:三叔远赴福建数月,深陷困局、音信杳无。此番归来,想来已是堪堪脱身。看祖父神色舒展,应当是无大碍吧!
未过半刻,一名管事婆子引着一行人踏入寿宁堂正厅。
为首的徐承礼满身风尘,衣履沾尘、鬓发微乱,颔下生出一层青涩胡茬,身形较之离京时清瘦憔悴不少,数月奔波劳顿、惊魂不定尽数写在眉眼之间。他身后跟着钱轻眉母女,身侧还立着一名十二岁的少年郎。
踏入厅堂,望见堂上端坐的二老,徐承礼喉头微哽,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快步上前,屈膝深深叩拜:“儿子徐承礼,拜见父亲、母亲。”
老伯爷眼中动容,温声抬手:“起来,快些起来。”
徐承礼依言起身,微微侧身,望向伫立一旁的姚姝,眼底满是歉疚:“家中诸事劳你挂心,让你忧心许久了。”
姚姝积压数月的忐忑担忧尽数化作暖意,身形微颤,起身敛衽一礼,轻声唤道:“夫君。”
老太太看着风尘仆仆的幼子,连连点头:“老三,平安归来便好,平安归来便好。”
云瑶携着徐璟、徐云月一同上前,依礼拜见三叔。
徐承礼看着一众乖巧懂事的侄辈,眉眼稍缓,温声致歉:“三叔此番仓促归来,未曾备下礼物,倒是委屈你们了。”
云瑶轻轻摇头,语气温婉真挚:“三叔言重,阖府上下,只求三叔平安归府,祖父祖母日夜悬心,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见侄女这般懂事体贴,徐承礼眼底漾出一抹浅淡笑意。
“先落座歇息吧。”老伯爷出声示意,目光随即落向厅中陌生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模样,梳整齐总角,头戴雅致瓦楞小帽,一身湖色暗纹绢制直裰清雅端正,腰间束青绸宫绦,悬一枚小巧温润玉佩,足着白绫软袜、玄色薄底布鞋。衣料考究、样式端雅,是标准的儒童装束,透着富商子弟的精致规整。
老伯爷看向徐承礼,沉声询问:“此是哪家郎君?”
徐承礼连忙回话:“回父亲,此乃钱金安嫡子钱庆乔,亦是钱姨娘的亲侄。”
钱轻眉闻言,连忙轻轻推了一把身侧少年。
钱庆乔会意,上前再次屈膝跪拜,礼数周全:“晚辈钱庆乔,拜见老伯爷、老夫人。”
老伯爷眉头微蹙,神色平淡:“起来吧。”
老太太瞧出夫君面色不喜,连忙打圆场,对钱轻眉温声道:“钱氏,你先带两个孩子回院落歇息安顿。”
钱轻眉不敢多言,连忙躬身行礼,领着女儿徐云笙与钱庆乔悄然退离厅堂。
老伯爷心中虽满腹疑虑,急欲追问福建诸事,可见徐承礼面色憔悴、身形孱弱,终究不忍苛责追问,只简单问询沿途是否安稳、有无波折。随后便命徐承礼夫妇先行回院歇息,待晚间徐承礼两位兄长下值归府,再齐聚书房细细商议正事。
徐承礼心领神会,携着姚姝恭敬行礼,双双退下。
暮色间宣徽堂内室,沈丽君方才服过汤药,正由青莲搀扶着缓缓卧回床榻。门外脚步轻响,徐承骁散值归府,径直入内探望妻子。见她面色依旧带着病后倦色,心头一阵心疼,轻声问道:“阿君,今日身子可好些?可有起身走动散心?”
沈丽君缓缓坐起身,眉眼含柔,浅笑道:“妾身今日起身去过厢房看过阳阳,月儿陪着我在院中散了半刻步。午后月儿与璟儿去习武练功,瑶儿又过来陪我说了许久的话,倒也不闷。”
徐承骁闻言欣慰颔首:“孩子们皆是孝顺贴心。谢太医开的汤药,你务必按时服用,好生将养身子。”
“我日日三餐从未间断。”沈丽君轻轻点头,随即问道,“方才听瑶儿说,三弟一行人归府了?你可曾见过?”
“我刚回府,先去看过阳阳,便即刻来瞧你,尚未见过三弟。”徐承骁柔声回道,“待晚膳过后,父亲应当会唤我们兄弟三人齐聚书房议事。”
沈丽君心思细腻,轻声道:“我听闻三弟带回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是钱姨娘的娘家侄儿。钱姨娘母家乃是福建富商,寻常走亲访友,断无让世家嫡子孤身远赴京城、无人陪同之理,亦不似求学游学的模样,想来钱府怕是出事了。”
徐承骁心中亦是疑惑,却不愿身子孱弱的妻子牵扯进福建大案、徒增忧思,温声安抚:“内情我尚且不知,晚间问过三弟便知分晓。你莫要胡思乱想,安心静养便是。”
沈丽君顺从应下,叮嘱道:“夫君且先去更衣洗漱,用罢晚膳,怕是公爹便会传唤你去前院书房。”
徐承骁颔首应下,小心扶她躺好,细细掖好被角,才轻步退出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