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罪钟那一下,来得很突兀。
像有人隔着整座山,把一块铁重重砸进所有人心口。
广场上原本还乱。
钟声一落,却反倒全静了。
那些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外门弟子,一个个都收了声,只剩衣角被晨风掀动的细响。连裴照临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盯着陆照川,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在重新估量一个本该已经死透的人。
可陆照川自己清楚。
那钟,不是他敲的。
更像是钟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雾后先认了他一下。
心口那块残碑轻轻震了一记。
震得不重,却比昨夜在祖师洞里更冷。
碑灵的声音贴着他胸骨响起。
“别停。”
“有人想把你钉在这儿。”
陆照川抬脚继续往前。
他脚下的石阶还带着夜雨的潮气,鞋底压上去,发出轻微的涩响。可他才迈出两步,四名执法弟子已经横了上来,把通往旧钟楼的石阶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罗成虎。
这人平日在外门执法,最爱拿规矩压人。仗着背后站着执法堂,见谁都敢喝斥两句。此刻他抬起手,五指一张,直接拦在陆照川身前。
“裴长老让你站住。”
“你听不见?”
陆照川抬眼看他。
这一眼,与先前已经不同。
残碑开纹之后,他眼里的东西像被硬生生剥开了一层。
人还是那个人。
可筋肉起落,灵气流向,骨节受力,乃至拳路习惯里多年积下的错处,都不再是混在一处的浑影,而是一条条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罗成虎身架壮,气息也厚。
但他的右肩沉得厉害,像常年强压出来的旧滞。左膝更虚,站得越稳,越显得那一处空。连他握刀时虎口抢力、呼吸续不上、腰腹起劲总慢半拍的毛病,陆照川都看得分明。
甚至不只是人。
罗成虎体内那门粗陋的《裂山拳》,灵气每逢过肩井与曲池,都会生出一丝滞涩。久而久之,拳路看似更猛,实则已经把自己半条手臂练坏了。
陆照川眼底微冷。
“这就是断命观?”
碑灵淡淡道:“先看缺,才能断命。”
“你现在看见的,还只是裂口。”
“再往后,才是线。”
“线尽头,才是命。”
话音落下,陆照川只觉双目忽然一阵刺痛。
像有人拿两根细针,顺着眼眶往里慢慢扎。
随之而来的,是胸口一股发闷的腥甜。
他知道这是代价。
残碑给了他看见的能力,却不是白给。昨夜借尸修脉续上的那一点气机,本就像枯井里强捞出来的水,此刻被断命观一牵,更快地往外流。
他喉结微动,把那口血硬生生压了回去。
脸上没露半分。
罗成虎却已经沉了脸。
“装神弄鬼。”
“我看你从祖师洞出来一趟,脑子也坏了。”
他说着一步踏前,拳头直砸过来。
这一拳不算花哨。
就是硬。
外门弟子修的多是《裂山拳》,练的就是气沉臂走,重拳压人。罗成虎又是其中最横的那类,拳风一动,旁边几名外门弟子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那股劲风卷到脸上。
有人想看陆照川被一拳砸翻。
也有人想看看,这个从祖师洞里走出来的人,究竟还能撑多久。
陆照川没退。
他只是站着,看着罗成虎的拳路一点点逼近。
拳到胸前三寸时,他才侧了半步。
动作很小。
小得像只是让了让身位。
可就是这半步,正好让开拳锋最重处。紧接着,他的手掌斜斜一切,像刀一样落在罗成虎肘弯下那一点最沉的滞口。
啪。
一声很轻。
轻得不像能伤人。
下一刻,罗成虎整条右臂却像忽然没了骨头,猛地垂了下去。那一拳刚打到一半,力就散了。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罗成虎脸色陡变,还没来得及抬左手补招,陆照川已经顺势往前贴了半步,膝盖直顶他左腿旧伤。
砰。
罗成虎当场跪了下去。
膝骨砸在湿石上,声响沉闷。
广场上那口被压住的凉气,这才齐齐抽了出来。
不少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不是因为罗成虎输。
而是因为他输得太快,也太怪。
陆照川低头看着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这拳你练了三年。”
“日日伤膝,夜夜臂麻。”
“最近一个月,右臂出拳后常发僵,清晨握拳会迟一息。”
“没人告诉过你,你这拳从一开始就练错了?”
罗成虎额头冷汗一下出来。
因为每一句都中了。
他最近确实常觉右臂发木,连夜里翻身都会被酸麻惊醒。可这毛病连教习都只当他练得勤,根本没看出根由。
陆照川怎么可能一眼就知道。
一名执法弟子脸色发白,忽然厉喝。
“妖术!”
“他在祖师洞里沾了邪物!”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起了新的骚动。
外门弟子怕的不是打不过。
怕的是看不懂。
一个昨夜还被废了脉、扔进祖师洞等死的人,今晨不但走了出来,还能一眼看穿旁人的伤与功法错处。这种事,比单纯变强更让人心里发毛。
“邪物?”
陆照川抬眼,看向说话那人。
断命观下,那弟子的腰间有一道暗伤,灵气每次运到命门附近都会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勒住。
陆照川声音不高。
“若我看出你腰间暗伤,是邪物。”
“那你们这些年把一个本该入内门的人,踩成废物,算什么?”
那弟子脸色一变,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后腰。
这一按,四周人都看见了。
不少原本附和“妖术”二字的人,嘴边的话又悄悄收了回去。
人群里的敌意没有散。
却分了层。
有些人依旧恨他,恨他一个快死的人又站起来,恨他把许多人都不敢碰的东西掀开了一角。
有些人则开始怕。
还有些人,第一次露出动摇。
陆照川把这些目光都看在眼里。
他看得越多,双目里的刺痛就越深。
眼前所有人的气机都像细线一样发亮,杂乱地压过来,挤得他太阳穴生疼。胸口那股腥甜终于又翻了上来,沿着喉间往上顶。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能吐。
至少现在不能。
不远处,裴照临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筑基威压轰然压下。
不像先前那般直取陆照川一人,而是连同整座石阶与广场都一起罩了进去。外门弟子里修为浅的,当场脸色发白,有人甚至被逼得往后连退。原本乱糟糟的人群,被这股威压一压,顿时又沉了下来。
“够了。”
裴照临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陆照川。”
“问罪钟异动与你有关。”
“你若再往前一步,本长老便以叛宗论处。”
威压压在身上,像一块湿冷的铁。
陆照川肩背微沉,刚续起的脉络发出细微刺裂感。手腕处那道银线随即微微发热,替他撑住了最凶的一波冲击,可随之而来的反噬也更明显。
他的肺腑像被人生生拧了一把。
一缕血腥味还是漫进了口中。
他没硬顶。
也没示弱。
只是缓缓抬眼,看向山雾后的旧钟楼。
那楼影高高立着,只露出模糊的半截檐角,像被雾压住的刀背。
“裴长老。”
陆照川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
“你这么怕我过去。”
“看来那座钟后头,确实藏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裴照临眼神骤冷。
四周空气像一下紧了。
不少人都以为他下一刻就会直接出手。
可陆照川却在这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冷得像锋口一闪。
“既然你们今日不敢让我去。”
“那我就先不去。”
这句话出口,连裴照临都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显然没人想到,陆照川会在这时候退。
可只有陆照川自己知道,这不是退。
是换一口气。
断命观刚开,他还远没到能肆无忌惮去看的地步。每多看一人,他体内那点新续上的灵气就少一分。若硬闯旧钟楼,别说裴照临,单是执法堂与内门几道关,就足够把他按死在半路。
今日真正要做的,不是拼命撞墙。
而是先在外门站住。
把人心搅开。
把那些藏在平日规矩、晨钟、点卯之下的压迫,一寸寸掀起来。
再去算账。
碑灵在他心里低低笑了一声。
“学得倒快。”
陆照川没应。
他只是把压到喉边的血再度咽下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转了方向,朝外门晨钟广场走去。
这一走,反倒比硬闯更让人不安。
因为没人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裴照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拦。
四名执法弟子想再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按住。
而人群也在短暂迟滞之后,再次缓缓裂开一条路。
路两边的目光,比刚才更多。
冷的。
疑的。
怕的。
恨的。
陆照川从这些目光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也不急。湿袍贴在背上,能清楚感觉到伤口仍在隐隐发热。每走一步,经脉里都有细碎的刺痛往上蹿,提醒他昨夜续脉不过是从死地里硬拽回来的一线生机,远不是安稳无事。
可他走得很稳。
像根本察觉不到疼。
等他踩上外门广场中央那块青石时,晨钟正好敲到最后一响。
余音在四面石壁间来回荡开,慢慢散进雾里。
整个晨场的人都看着他。
教习没有说话。
执法弟子守在外围。
那些平日按资历、按派系、按谁跟谁走得近而分开的外门弟子,此刻都被这一人一钟压到了同一处视线里。
而广场那头,几个旧友、旧敌,已经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