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山里的雨就停了。
可云没散。
栖霞宗后山一带仍被灰白雾气压着,石阶湿得发亮。远处主峰上的晨钟还没敲,山门前的值守弟子已经开始换岗。没人往祖师洞方向看。三百年来,那地方只进死人,不出活人,久而久之,连多看一眼都显得晦气。
所以当石闸从里面被人一点点推开时,最先听见动静的那个执夜弟子,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轰。
石闸擦着地面,发出一阵沉闷摩擦声。
雾里,一道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外门灰袍已经破得厉害,肩背和袖口都带着发黑的血,手里拎着一柄满是锈斑的短刀,脚步不快,却稳得出奇。山风从洞里倒灌出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一双冷得发沉的眼。
是陆照川。
那名执夜弟子喉头一紧,脸色当场变了。
“你……”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那一眼,便叫那弟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这人杀气多重,而是因为他太像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昨夜问刑台上,裴照临那一掌,别说外门弟子,就连一般筑基修士挨实了也得废。更何况之后他还被扔进祖师洞,按理说现在该剩具尸体才对。
可陆照川不只活着。
他甚至在往外走。
“拦住他!”
另一名执夜弟子最先反应过来,拔刀就冲。可他脚刚踏出,陆照川已经抬了手。
没有花哨的灵光。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他只是抬起那柄锈刀,往对方握刀的手腕处一压。
刀锋未必快,角度却准得叫人心里发寒。
铛!
那弟子手中长刀直接脱手,飞出去插在石阶缝里。他自己更是被反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勉强站住。
“炼气一层?”那弟子失声,“这不可能!”
昨夜陆照川还是个被废了脉的废人。
现在他身上竟已有了新立起来的气机。
另一人不敢再上,已经飞快摸出传讯符。符光一闪,直冲主峰而去。
陆照川也不拦。
他今天走出祖师洞,本来就不是为了偷偷活。
而是要让全宗都看见。
晨钟终于在这时候响了。
第一声沉厚得像砸在山骨上,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路荡开。雾里的山门、演武场、外门食堂、药阁石廊,都开始有人影匆匆出现。等陆照川走到外门广场边缘时,前来晨练和点卯的弟子已经陆续聚了过来。
先是惊。
然后是乱。
“陆照川?”
“他不是死了吗?”
“昨夜不是扔进祖师洞了?”
“他手上那是什么刀?”
议论声越滚越大。
陆照川站在广场中央,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开的晨雾,脚下是湿得发亮的石砖。他一言不发,可偏偏就是这份沉默,把那些压了他三年的目光一寸寸顶了回去。
有人想上前,又被他一眼逼停。
有人想骂,张了嘴,却莫名觉得喉头发干。
不多时,外门教习、执法弟子、药阁掌事,乃至内门都来了人。
裴照临来得最快。
他站在人群前面,看到陆照川的第一眼,眼神就沉了下去。
“你怎么出来的?”
陆照川看着他,声音平稳得近乎发冷。
“走出来的。”
裴照临袖中手指微微一紧。
“祖师洞中可有人助你?”
“有。”
全场顿时一静。
连裴照临眼神都变了几分。
陆照川却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锈刀。
“两具尸,半卷名册,一块旧玉。”
“还有一点,师门这三年来欠我的东西。”
裴照临脸色彻底冷下来。
“胡言乱语!”
“你昨夜罪证确凿,今日又擅离禁地,还敢在广场妖言惑众。来人,把他拿下!”
四名执法弟子同时上前。
陆照川却没动,只把那半卷名册从怀里取出,直接抛到了众人脚下。
册页散开,最后一页正好翻到最上头。
许观河。
宁照月。
陆照川。
最扎眼的,却是陆照川名字后头那一行被重墨涂改过的批注。
不宜久留。
围观弟子里,有人当场吸了口凉气。
“这不是入宗名册吗?”
“谁把他名字改过?”
“什么叫不宜久留?”
裴照临一步上前,抬手就要把名册卷走。可陆照川更快,锈刀一横,直接拦在他手前。
“裴长老这么急着拿回去?”
“是怕别人看,还是怕别人想?”
“放肆!”
裴照临终于动了真怒,筑基威压轰然压下。广场边缘许多外门弟子脸色发白,几乎站都站不稳。可陆照川只是膝头微屈了一下,便又硬生生站住了。
残碑在他心口处微微一震。
那股被他强压住的热流顺着断脉往上顶,竟替他生生扛住了这一下。
人群更乱。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声音从后方传来。
“裴长老。”
“你要当着外门晨钟,直接杀人灭证么?”
宁照月走了出来。
她今日没穿昨日那身退婚时的素青裙,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短衣,脸上神色很淡,却没有避开任何人的目光。
裴照临盯着她:“宁照月,你也要插手执法堂的事?”
宁照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半卷名册。
“我只是不明白。”
“若陆照川真是昨夜才犯了错,为什么他三年前的入宗名册上,就已经写了‘不宜久留’?”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
人群里终于有人开始真正往后退。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事可能不是一个外门弟子偷书那么简单。
陆照川看着宁照月,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信她。
可他知道,从她此刻站出来这一刻起,这潭水就真的搅浑了。
裴照临脸色阴沉,正要再开口,主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重的钟鸣。
不是晨钟。
是问罪钟。
全场瞬间安静。
外门弟子一个个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朝钟楼方向看去。问罪钟已有很多年没响过了,只有宗门大案、长老问罪、祖师堂开门时才会敲。
而此刻,钟声竟是从山门旧钟楼那边传来的。
陆照川缓缓抬眼,望向那座雾里若隐若现的高楼,唇边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刀锋一样的冷。
“裴长老。”
“你不是一直问,我怎么敢活着出来么?”
他把锈刀插回腰后,转身便朝钟楼方向走去。
“因为我不是回来求活路的。”
“我是回来,敲钟问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