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晨钟一停,广场上的呼吸声都清楚了。
余音还在石壁间打转,晨雾却已经沉下来,压得整片广场发冷。青石地上积着夜雨后的薄水,鞋底一踩,便是细碎涩响。外门弟子按各自的小圈子站着,衣色杂乱,目光却很齐,齐齐落在陆照川身上。
他站在中央,背后湿袍未干,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昨夜在祖师洞里硬续回来的脉,还远远算不上稳,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细砂磨过。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白。
可他站得很直。
像这满场盯着他的眼神,压不下他半寸。
先走出来的是石阿七。
那是和他同批入宗的少年,个子不高,脸也普通,平时最不起眼,挤在人堆里一转眼就找不见。可此刻他看着陆照川,眼里没有旁人的幸灾乐祸,也没有故作疏远,只是一瞬没压住的惊。
“你真从祖师洞里走出来了?”
陆照川点了下头。
石阿七喉结滚了滚,像有许多话想问,又都不敢问。周围人太多,执法弟子还守在外圈,他最终只压低声音,急急说了一句。
“你小心周厉。”
话音刚落,另一边便传来一声冷笑。
“小心我做什么?”
人群让开一条缝。
周厉大步走了出来。
这人和罗成虎一向走得近,仗着自己常替执法堂跑腿,平日最爱拿规矩压人。陆照川还没被废时,他便看不惯。等陆照川一年年跌下去,他踩得比谁都狠。
他先看了一眼陆照川腰间那柄锈刀,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被更重的恶意压下去。
“昨夜没死,算你命大。”
他故意抬高声音,让四周的人都听见。
“可一个被废过的人,再怎么装,也还是废物。你以为从死人坑里爬出来,就能把以前的账都抹了?”
四周没人劝。
有些人巴不得周厉先试一试。
有些人则在等,看这个从祖师洞里出来的人,究竟是真有底气,还是只剩一口气撑门面。
陆照川看着周厉,没说话。
他越沉,四周越静。
周厉脸上那层横劲一点点挂不住了。
“说话!”
他一步逼近,伸手便去揪陆照川衣领。
这一抓很凶,指节都绷出了青白。若放在平日,足够把一个外门弟子当众提得踉跄失态。
陆照川这才动。
只是抬手,一拨。
动作很小,甚至算不上快。
可周厉的手腕刚碰到衣襟边,便像被一截冰冷刀背顺着筋骨轻轻敲了一下。那股劲不重,却准得过分,正落在他最不着力的一处。五指当场一麻,力气散了大半,整个人还被带得朝前抢了一步,鞋底踩上湿石,身形猛地一歪,险些一头栽下去。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即冒出几声压不住的笑。
笑的人立刻又闭嘴。
可周厉已经全听见了。
他脸色一下涨红,耳根都烫起来。
当众出丑,比挨一拳更难看。
“你找死!”
他猛地回身,提气便是一记扫腿。裤脚带风,显然没留手。周围弟子纷纷往后让,生怕被带到。
陆照川脚尖只往后撤了半寸。
就半寸。
那一腿便擦着衣摆扫空,劲风掀起他湿透的袍角。紧接着,他反手落掌,在周厉后腰轻轻一按。
啪。
轻响一声。
像随手拍去衣上尘。
周厉却在原地猛地僵住。
他本想再提气接招,丹田一鼓,腰间却像被针狠狠穿了一记,旧伤处立刻炸开。那股强提上来的灵气当场乱了路,沿着脊背往上冲,顶得他眼前发黑,喉咙发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他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额角冷汗一下就见了。
陆照川看着他,声音不大,偏偏满场都能听见。
“你腰上的旧伤,是去年灵田值守时摔的。”
“没养好,就硬压着练。”
“每日清晨第一口气最难提,夜里躺下时右侧发木,最近已经压不住了。”
周厉瞳孔骤缩。
因为每一句都中。
这伤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详情。那次他在灵田边跌下石埂,怕丢了执法堂那边的差事,硬是瞒着没报,后来一直靠灵气强顶。外人只当他近来脾气更坏,是仗势更盛,谁会知道他练功时腰间早就开始发颤。
陆照川继续道:“再这么压三个月,废的不只是腰。”
“是经脉。”
这一句落下,广场上的目光便彻底变了。
不是单纯看热闹的变。
而是发毛。
若说刚才还可以算侥幸,那现在就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陆照川站在那里,没见多高的修为波动,没见多大的声势,可偏偏把人最不想见光的东西,轻易掀了出来。
外门最不缺的,就是伤,是错,是硬撑。
所以这满场弟子,有人开始怕他看向自己。
石阿七站在人群边,手心已经出汗。他忽然明白,陆照川今日最厉害的,不是把周厉逼退,而是让这整片广场的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陆照川了。
周厉脸色忽青忽白,羞怒和惊惧混在一起,反倒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再冲上去,可腰间那一下像钉子一样,越提气越疼,疼得他腿根都发软。
“够了。”
一名外门教习终于开口。
他本在高台边看着,此刻脸色有些沉,显然也不愿让场面再乱下去。
“晨钟之后,不许私斗。”
周厉咬着牙,死死盯着陆照川,像恨不得当场撕了他。可教习既然出了声,他便不敢再动,只能把这口气强吞回去。
这一吞,脸色更难看。
陆照川没再理他。
他从周厉身边走过时,肩背仍旧稳,只有袖里的手指更紧了几分。刚才那几下看似轻巧,实则每一次出手都在细扣分寸。断命观一开再开,眼底那股针扎般的刺痛一直没退,胸口翻上来的腥气也越来越重。
他走到广场边缘的石碑前,停了下来。
石碑上刻着外门点卯、试灵、小比的规矩,字口经年风吹雨打,仍旧很深。
陆照川看了一眼,忽然问:“被废之人,若灵气重续,可否再测一次试灵石?”
那名教习怔了一下。
四周顿时更静。
“按规矩……”教习皱了皱眉,“若执法堂未定死罪,可以。”
“那便好。”
陆照川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场弟子。
那些先前讥讽他的、冷眼旁观的、心怀惧意的,都在这视线里安静了一瞬。
“既然你们都好奇,我到底是人是鬼。”
“那便去试灵台,看个明白。”
话一出口,广场顿时炸开。
“他还敢测?”
“疯了吧?”
“若真测出东西,今天这事就大了……”
低低的议论声一层压一层,像潮水拱着石岸。周厉忍着腰间刺痛,终于又冷笑一声,声音却明显虚了。
“好。”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陆照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沿着通往试灵台的石阶走去。
第一步落下时,肺腑间那股闷意忽然更重。他喉头发甜,脚下也有一瞬发虚,像昨夜耗空的东西终于开始追债。可他步子没停,甚至没让袍角乱一下。
外门晨场的压迫,不在一人一拳。
在这满场眼睛里。
你一旦露弱,他们便会立刻扑上来,把你重新按回泥里。
他太清楚了。
所以哪怕胸口已经疼得发紧,他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
“陆照川。”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细针,穿过了整个喧闹的晨场。
他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时,晨雾里站着一道人影。
宁照月一身素衣,神色平静,手中拿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那纸角在雾里白得刺眼。
是退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