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洞里第一次有了血腥味以外的热气。
那热气来自残碑。
碑面上的血线亮起来时,四周石壁上一些原本看不出的暗纹也慢慢浮了出来,像是被人埋在山腹里的旧阵。两具尸体被拖到碑前,血顺着石槽一点点流下去,最后都汇进碑底那道最深的裂缝里。
陆照川坐在地上,背靠湿冷石壁,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你拿他们修脉?”
“不是他们。”
碑灵道:“是他们身上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灵。”
“人死灯灭,灵未必立刻散。你灵脉断得太狠,若不用点外物续上,只靠你自己,一百天也爬不起来。”
陆照川没说话。
他不是心软。
而是从未见过这种修法。
正道讲究引气、蕴脉、守心,邪修讲究夺血、食骨、炼魂。可残碑现在做的,像是把两边都踩了一脚,却又都不像。它既不吞尸,也不炼魂,只是把尸体里残留的灵气一点点抽出来,再沿着那些碑纹,往他体内断脉处引。
“伸手。”
陆照川照做。
下一刻,一股极冷的力量顺着他掌心灌进来。
像冰水倒进伤口。
他浑身猛地一绷,额角青筋瞬间炸起。那股冷意冲进经脉时,根本不是温养,而是硬生生往里挤,像有人拿细钩子把断开的脉口一点点往一块拽。每拽一下,都叫人骨头缝里冒汗。
陆照川牙关咬得死紧,喉头还是压不住闷哼了一声。
“忍着。”
碑灵声音平淡。
“你这条命,本来就不是靠养出来的。”
“要回来,也别想太好看。”
两具尸体上的残灵越抽越淡。
陆照川体内那几处最严重的断脉,却开始慢慢有了些接续的迹象。不是完整恢复,只像在断开的桥中间,先勉强搭了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可哪怕只有这一点,也足以让他重新感到灵气从体内经过时那种久违的流动感。
他闭上眼,顺着那点感觉一点点压住呼吸。
《镇命引》的第一段口诀,在碑灵开口时已经灌进了他脑子里。
“引残命,续断脉,守一口未灭之气。”
碑灵只念了一遍,陆照川却像早就听过。
他很快发现,这门功法修的不是气海,而是命火。灵气只是表相,真正要守住的,是人胸口那一点还没被别人夺干净的东西。一旦命火稳住,断脉能接,修为能立,人也就不算彻底废。
这门法太险。
也太适合他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碑纹渐渐暗下去,地上两具尸体也迅速干瘪了几分,像一夜之间被抽掉了所有水气。
陆照川缓缓睁眼,胸口起伏还很急,可丹田那股空荡荡的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极细却很稳的热。
炼气一层。
不是他从前那种被人压过、漏得一塌糊涂的炼气三层。
而是重新站起来的第一步。
陆照川低头,看见自己腕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极细淡纹,像一条快要隐进皮肉里的银线。
“这是什么?”
“借碑修脉的印。”
碑灵道:“你借一次,我记一次。将来要还。”
陆照川笑了笑,眼里没有半点意外。
“你总算说了句像实话的。”
碑灵不置可否。
洞里恢复安静后,陆照川才有余力往更深处看。祖师洞并非只有这一间,碑后还有一条极窄石道,再往里,似乎隐约能看见一具盘坐的人骨。
那具人骨坐在一方残台上,背后钉着一柄断剑,胸口却压着一枚半碎的玉佩。
陆照川心里一动,起身走了过去。
人骨衣袍早烂,只剩些发黑布条挂在骨架上。可坐姿仍很端正,像死前都不肯弯腰。那枚碎玉佩被压在胸骨下,边缘早已风化,正中却还残着一个字。
陆。
陆照川手指一顿。
“你认得?”
“不认得。”碑灵道,“但它认得你。”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陆照川刚把玉佩拿起来,那块碎玉便微微发热,随后竟从里面滑出一张被封得极紧的薄纸。
纸很旧,封口却完好,显然是被某种灵禁锁过。
陆照川试着用灵气去碰,纸封纹丝不动。
碑灵淡淡道:“用血。”
陆照川指尖一划,滴了一滴血上去。封口当场化开,那张薄纸缓缓摊开,纸上只写了极短两句。
“命契有二,不可同藏。”
“若见陆氏后人,莫信栖霞主脉。”
陆照川盯着那两行字,半晌没动。
陆氏后人。
栖霞主脉。
短短两句,像把一根冷钉直接钉进了他心口。那不是一时起意的构陷,是很多年前就埋下的旧手。
“你现在还想回山门吗?”碑灵问。
陆照川把那张纸慢慢折好,塞进怀里。
“想。”
“不怕再被按死一次?”
“怕。”
陆照川抬头,看向洞口方向,眼里那点冷意越压越稳。
“可他们既然认定我该死,那我活着走出去,本身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银线,指尖轻轻一抹,像是在摸一条看不见的刀口。
“更何况,我现在不只想活。”
“我还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把我的命装进了许观河身体里。”
碑灵终于笑了一声。
“这才像话。”
“把那两件东西拿上。”
陆照川顺着碑灵所指看去,在残台底下找到了一柄锈得不成样的短刀,和一只旧木盒。木盒里没有灵石,只有半卷发黄名册。册页前头大多已烂,只剩最后几页还勉强能看。
其上记着一些名字。
许观河。
宁照月。
陆照川。
而在他名字后面,本该写资质评级的地方,却只剩四个被墨狠狠涂掉又重新补上的小字。
“不宜久留。”
陆照川看着那四个字,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那股凉意不是从纸上来,是从那句“不宜久留”里渗出来的。像写下这四个字的人,三年前隔着名册就已经替他算好了去处:要么死在宗门里,要么永远别把头抬起来。
他把名册合上,抬头望向洞外那片压得极低的雨夜。
“明天是什么时辰开山门?”
碑灵道:“卯时三刻,晨钟一响。”
陆照川握紧那柄锈刀,慢慢站起身。
“好。”
“那我就踩着晨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