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洞外那两道脚步停下时,洞里的水滴声都像轻了一瞬。
若放在昨日,陆照川未必分得出是谁来了。可此刻,那两人的呼吸长短、步子轻重、袖中刀尖偶尔碰到骨节的细响,都被残碑新开的那层感知一点点挑了出来。
这不是看命。
更像把人身上那层皮,直接剥开。
陆照川靠着洞壁站着,胸口起伏还很急,体内那股刚被点亮的热流尚未真正驯服,沿着断裂的灵脉乱窜,每窜一下,都像拿细针在肉里翻。可比起刚才被废时那种绝望的空,他现在反而有一种近乎清醒的冷。
洞外有人压低声音道:“裴长老吩咐,只确认人死没死。死透了就回,不必多留。”
另一人嗤笑。
“一个废人,扔进祖师洞还能不死?”
“那就更不该叫我们来。”
石闸被人从外侧推开一道缝。
冷雨气一下卷了进来,带着山泥和松针的味道。两名执夜弟子一前一后挤进洞口,手里都提着细窄长刀。洞里碑光已黯下去不少,只剩地面那点惨白冷亮,把两人的脸照得发灰。
前头那个叫周沉,后头那个叫顾七,都是替裴照临咬人的狗。
周沉右肩发力时会往下沉半寸,顾七握刀那只手的虎口旧伤没长实,刀一硬碰,整条小臂都会僵。残碑把这两处破绽亮得太清,像黑里忽然浮出的两点白。
缺口就在那里。
剩下的,只看他敢不敢把命押上去。
“咦?”
周沉眯起眼,看见陆照川还站着,似乎也愣了一下。
“命倒真硬。”
顾七脸色微变,随即冷下来。
“硬才麻烦。趁现在,补一刀。”
两人连废话都懒得再说,提刀便上。
陆照川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祖师洞本就窄,背后就是石壁,退无可退。他在两人扑上来的瞬间,反而朝前抢了半步。这个动作太快,也太反常,周沉本能地一怔,手中刀势微偏。
就是这一偏。
陆照川看见了。
他侧身避开第一刀,肩头仍被刀锋擦出一条血口。温热血腥味一下炸开,可他连眉都没皱,反手抓住地上一截早先断落的锁灵索铁环,狠狠砸向顾七手腕。
砰!
顾七吃痛,刀势果然一乱。
“找死!”
周沉暴喝,第二刀已斜斩下来。陆照川低头,刀锋几乎擦着他的发顶掠过,削断一缕黑发。他借着这一下贴进周沉怀里,左手猛地扣住对方肘弯,右手铁环狠狠捅向周沉右肩那处最沉的滞口。
噗。
铁环并不锋利,却在那一瞬像是钉进了纸里。
周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刻,他肩头灵气忽然乱窜,像一锅滚水被人从中掀翻,半边手臂当场失了力。长刀脱手落地,铛的一声砸在石头上。
周沉眼底第一次露出惊色。
“你……”
陆照川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直接扑上去,把人按向洞壁,膝盖顶在对方丹田上,铁环顺势往里一拧。周沉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惨叫,整个人像被抽断了一截骨头,猛地软下去。
顾七终于慌了。
“周师兄!”
他抬刀就斩,刀光贴着陆照川背脊落下。陆照川只能偏开半寸,后肩被生生划开一大片,热血一下涌出来,疼得他眼前发白。可也就是这一下,让顾七整条手臂再度绷紧,虎口旧伤迸裂,刀势微颤。
陆照川抬脚,一脚踹在周沉尸体上。
尸体砸过去,正好撞乱顾七的步子。
顾七踉跄后退,脚跟碰到湿石,差点滑倒。陆照川抢起地上长刀,几乎没有停顿,迎面就是一记直劈。
顾七下意识抬刀去架。
铛!
双刀相撞,火星一闪而灭。
陆照川手臂发麻,差点连刀都握不稳。现在这副身子终究太烂,若拖下去,死的还是他。所以第二刀他根本没再拼力,而是忽然撤刀,左手探出,五指并拢,直直点向顾七喉下三寸。
顾七只觉一股冰冷劲气贴着皮肉穿进去,整个人呼吸骤断,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瞪大眼,刀还没来得及提起,陆照川已经一步逼近,把刀锋横着压进了他脖颈。
“裴照临还让你们来问什么?”
顾七喉头滚动,满眼惊骇。
“你……你不是废……”
刀锋再压一寸。
血顺着他脖子流下来。
“他说,要不要……把碑也带出去……”
陆照川眼神微沉。
果然。
他们不只想杀他,也想找碑。
“还有谁知道祖师洞里有东西?”
顾七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只听裴长老说,洞里藏着老东西,不能让你碰到……”
陆照川没有再问。
因为顾七眼里那点神色,不像装。
他反手一抹。
顾七捂着喉咙,踉跄两步,重重倒了下去。洞里一下安静了,只剩陆照川急促的喘息和滴滴答答的血声。
他撑着长刀站了一会儿,后背顺着洞壁慢慢滑坐下去。血从肩后往下淌,顺着刀柄滴到手背上,烫得发黏。
这一局只要慢半口气,地上多出来的就不会是两具尸,而是他。
“不错。”
碑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不出喜怒。
“第一次杀人,手没抖。”
陆照川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执法堂递进祖师洞里的刀。”
碑灵像是笑了。
“那你就得学会一件事。”
“以后见到刀,不要只想着躲。”
“要想着,怎么把握刀的人,一起折断。”
陆照川抬眼看向那块残碑,眸子在昏暗里一点点沉下去。
“我会。”
他撑着长刀站起身,走到周沉尸体旁,从对方怀里摸出一枚执法腰牌和一只薄皮小袋。袋里只有几枚灵石,一枚止血丹,还有半张被雨打湿的传令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前,务必灭口。若碑有异动,先毁人,再封洞。”
陆照川把那张纸慢慢捏紧,指节都泛白。
裴照临要的不是罚他。
是把他连人带碑,一起按死在洞里。
可现在,先躺下的是别人。
他回头看向残碑,声音低得几乎发冷。
“下一步呢?”
碑面上那道血线缓缓一亮。
“下一步,借这两具尸,替你修脉。”
“再然后——”
“活着走出祖师洞,让外面所有觉得你该死的人,都亲眼看看,什么叫讨债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