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洞里没有风。
可陆照川背后先发冷的,不是那道声音。
是那句“还没亏到没价”。
那七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还横在他耳朵里。
陆照川舌尖抵着后槽牙,没尝出半点活路,倒先尝出一股秤东西的味。
那声音也不是错觉。
离得不近,却一直贴着石壁往他耳里钻。听着发闷,落进去时却清楚得过分。
“装神弄鬼。”
陆照川撑着石壁坐起来,掌心一按到地面,便碰到一层冰凉湿滑的苔痕。他这会儿浑身都疼,丹田处更像嵌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可越是在这种时候,他反而越不肯把软弱露出来。
“你若真有本事,刚才我被废的时候,怎么不出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低低笑了一下。
“你们这一代的人,脾气都不小。”
“放心,我不是来施恩的。”
“你若真一点价都不剩,我连开这个口都嫌多。”
陆照川没接这句。
他摸着石壁,缓慢站起身。祖师洞比他想得更深,脚下地势微微往里倾,像一口朝山腹深处开去的井。他现在看不清,只能顺着湿冷石壁一点点往前挪。每一步落下,都会扯得断脉处剧痛。可他没停。
与其坐在原地等死,不如先摸清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边走边问,“也知道我被偷了命。”
“所以呢?”
“你是谁?”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某种石面裂开了一道缝。
“你们喜欢给万物起名字。”
“碑就是碑,命就是命,欠债的人总爱给自己找些好听的说法。”
陆照川脚下一顿。
前方十余步远的地方,黑暗中慢慢浮出一线淡白冷光。那光不大,起初只有指甲缝那么宽,随后却沿着石壁一点点亮开,像有什么东西沉在厚土里太久,此刻终于被一滴血唤醒。
陆照川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了洞底。
那里立着一块碑。
不高,只到成人胸口。碑身残缺,右上角像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削去一大半,碑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像一张被岁月压坏的旧脸。可真正让人心里发寒的,是碑面中央那一道极细的暗红。
像血线。
那道血线一路蜿蜒向下,正正好,停在碑底一滩尚未干透的新血上。
那是他刚才摔进来时吐出来的血。
陆照川喉结滚了一下,眼里那点疲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你在等我的血?”
“等一个被偷了命,还没死透的人。”
碑中那道声音淡淡道:“你的血比前面那些人都合适。”
“前面那些人?”
“三百年里,被扔进祖师洞的人,不止你一个。”
陆照川手指微微一紧。
这洞里,果然不只是埋过祖师。
“他们都死了。”碑灵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死得快的,不过半个时辰。死得慢的,能挨一夜。你能站起来,已经不错。”
陆照川盯着那块残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
碑灵笑意更淡了。
“你活,是因为你对我有用。”
陆照川按着石壁的手,反倒没方才绷得那么死了。
若这东西张口就说什么机缘、造化、天命,他这会儿先防的就是它。偏偏它一开口就是用处,就是价码。
“我有什么用?”
“还有,你要拿我身上什么去换?”
洞底那道白光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刻,陆照川只觉得眼前一花。
不是有人动手。
而是那块碑在他面前,忽然映出了一幅极短的画面。
夜。
很深的夜。
一间满是冷香的静室里,有婴儿啼哭。有人把一枚暗金色命契按在婴儿眉心,另一只手则探进婴儿胸口,硬生生从那团尚未定型的命火里,抽走了一线极亮的紫金。
那一线紫金被装进另一只玉瓶。
画面再一转,玉瓶落进了一个少年体内。
少年的脸,还未完全看清,陆照川却已经浑身发冷。
因为那轮廓,他认得。
许观河。
画面只维持了一瞬,便骤然崩碎。
陆照川猛地后退一步,心脏跳得厉害,丹田处的疼几乎都被那一下冲淡了。
“那是……”
“你出生那一夜。”
碑灵道:“你不是生来就缺。是有人从你身上剥走一半,喂给了另一个人。”
陆照川掌心一层层发冷。
那些夜里将要破境时无声散掉的灵气,深夜里一阵重过一阵的断脉疼,还有许观河看他时那点说不清的厌和防,都在这一刻一起翻了上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这条命,值钱。”
碑灵的声音像锈刀慢慢划过石面。
“天命道种,生而近道。若不夭折,百年内合道也不稀奇。”
“拿这样一条命去养栖霞主脉,在他们那本账上,是笔稳赚的买卖。”
陆照川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洞里只剩水声。
一滴,一滴,慢得像在磨人骨头。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笑了一下。
笑里没有喜怒,只有一层冷得发硬的讥意。
“难怪。”
陆照川抬起头,看向残碑。
“你既然知道这些,就该知道我现在已经废了。”
“废脉,不等于废命。”碑灵道,“更何况,你的命,本就不在你身上。”
“那我该怎么拿回来?”
“拿回来之前,我会不会先被你抽干?”
这一回,残碑沉默得久了一点。
片刻后,碑面那道血线忽然亮起,像有一缕极细的火在里面流。
“先活。”
“再借我一滴心头血。”
“你若连第一道碑纹都撑不住,本也活不过今夜。”
“我替你开第一道碑纹,教你怎么看命,怎么断命,也教你怎么把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从别人骨头里挖出来。”
陆照川盯着那块碑,眸子里那点迟疑只停了短短一瞬。
外头的人要他死。
碑里的东西开口先要血。
可它每一句,都把价码摆在明处。
陆照川抬手,指甲狠狠划开自己掌心,又抬指压在胸口伤处。那处旧伤刚被问刑震裂过,他这一按,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牙关一咬,硬生生逼出一口热血。
血落在碑面上,像油落进火里。
嗤的一声。
整块残碑,亮了。
无数细密碑纹自裂缝中亮起,像一张沉睡太久的网,骤然睁开了眼。陆照川只觉得眉心一热,一股远比痛苦更锋利的东西猛地灌进脑海。他眼前发黑,膝盖都晃了一下,却硬是没跪。
那一瞬,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自己体内断掉的灵脉,看见断脉尽头那丝若有若无的紫金命线,看见许观河眉心深处一道本不该属于他的明亮气相。
也看见了,祖师洞口外,两道正朝这里重新靠近的人影。
他们步子很轻,袖中藏刀,杀气却一点都不轻。
是来确认他死没死的人。
碑灵的声音在他耳边落下,冷而平。
“第一课。”
“看看他们哪里最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