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跟何大清这一聊,他才猛地醒过味儿来:两年过去,他早把何雨柱的记忆嚼烂咽透,可骨头缝里、血脉里,还是那个后世的灵魂——想法、脾气、是非观,半点没染上这个年代的烟火气。
怪不得处处别扭。不是他拧巴,是时代和他,根本不在一条道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缓了下来:“行了,先吃饭,早点睡。明早六点火车,咱们回家。”
何大清一怔,眼珠子瞪圆了。眼前这儿子,变化太大,大得他有点懵——从前的何雨柱,拳头比脑子快,话没出口,人已经抡上去了。满院子谁不叫他一声“浑不吝”?可现在呢?不吵不闹,不砸不踹,倒张口闭口讲起“局子”“证据”来了。
他下意识以为,这是念了大学熏出来的书卷气。可他不知道,就连华清大学那些高材生,也大多信奉“自家的事自家了”,轻易不惊动公家。
当然,这事何大清不懂。他这辈子,灶台前站了一辈子,识字都靠自学,哪懂这些弯弯绕?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何雨水、何大清三人踏进四合院。
华清大学里的这座四合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一眼望不到边。何大清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打颤:“我的老天爷……这院子,怕是有半个胡同那么大!”
何雨柱一笑:“这可是谷经理祖宅。人家祖上开百年酒楼,攒下这份家业,买下这么个院子,还不跟买斤白菜似的?”
何大清喉结滚了滚:“这么大个院子……真给你了?”
何雨柱点头:“嗯。你挑间屋子收拾吧——前院、后院,还是花园边那排暖阁,随你挑。往后干啥、怎么活,你也自己拿主意。只要不出风头,怎么舒坦怎么来。”
何大清挠挠头:“那……我要娶媳妇,也在这院里?”
何雨柱摇头:“结婚另寻院子,回大杂院也行,租个新地方也行,你自己定。”
何大清点点头。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帝都本就有房,对这大院子,只是震住,不是惦记。如今房价低得惊人,一间正房不过三四百万,凭他一年挣的,买两间轻轻松松。这院子再气派,在他眼里,也只是个稀罕物,不是想占的窝。
临走前,何雨柱压低声音:“爸,我这边的事,您千万捂严实了。”
何大清拍胸脯:“放心!”
何雨柱转身要走,何大清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这两天儿子办的事,一件比一件利落,一件比一件沉得住气。他忽然明白:儿子真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些事,轮不到他操心了。
他向来不多嘴——干厨师这行,嘴太碎的人,早被人剁了喂狗了。
何大清心里门儿清——自己只管掌勺烧火,端出热腾腾的饭菜,来人是谁、打哪儿来、图什么,一概不打听。
饭钱结清,碗筷归位,其余的事儿,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这便是他几十年立身吃饭的规矩。
说白了,那年月里,十家厨子九家都这么活。
兵荒马乱的世道,耳朵太灵、眼睛太尖,真能要命。
何雨柱寻了个僻静角落,推出自行车,蹬着就奔张屠夫那儿去了。
张屠夫正蹲在院门口剔骨头,一抬头见是他,咧嘴一笑:
“哟,柱子?回来啦?”
何雨柱利落地点头:
“回来了,张哥,明儿照旧!”
张屠夫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渣,爽快应下:
“妥了,包在我身上!”
何雨柱朝他一点头,转身就走。
这几趟买卖下来,顺溜得像流水——何雨柱从不拖账,账期清清楚楚;也从不刨根问底,换摊子为啥、货往哪儿送、谁吃谁用,一句不问;张屠夫自己也守口如瓶,绝不多打听一句。
再说这点肉食,在街坊眼里是硬货,可搁饭店灶台上,还不够塞牙缝的。
张屠夫私下也打听过,眼下满城饭馆,还真没哪家炒出来的菜让人竖起大拇指。
可何雨柱是什么人?厨界公认的顶尖高手!真要是开火掌勺,早该满城飘香、口耳相传了。
既然不是自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替同行带的。
张屠夫压根没往深里想,更不知道这些肉早被何雨柱悄悄囤着,等粮票告急时,就是全家活命的嚼谷。
至于山里的野味?何雨柱抬脚就上山,三两下就能拎回一只肥兔子,对他来说,跟摘把青菜差不多轻松。
跟张屠夫说完,他顺道拐去鸿宾楼一趟。店里伙计告诉他,易中海前两天来过,问起他行踪,他们只回了一句:“去天津卫学手艺去了。”
何雨柱心知肚明——这几年,四合院那地方,暂且不踏足为妙。
推开家门,一眼就瞧见何雨水眼圈发红,小脸皱成一团,巴巴地望着他。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抱起来,轻声问:
“雨水,咋啦?”
小姑娘抽抽搭搭:
“爸爸不要我了……”
何大清在一旁苦笑摇头,何雨柱一怔,忙问:
“这话从哪儿说起?”
何雨水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爸爸做的饭,没哥哥好吃!以前爸爸的手艺比哥哥强多了,现在却赶不上了……肯定是不爱我了!”
这话让何雨柱愣住——原来小时候的雨水,竟是个舌头刁、记性好的小馋猫。
在她心里,老爸的锅铲,本该是天下第一;可如今老爸回来了,菜却不如从前香,她委屈得直掉金豆子。
何雨柱笑着逗她:
“哎哟,雨水这是嫌弃哥哥手艺差?”
何雨水用力点头:
“嗯!可好吃了!是我吃过最香的!”
何雨柱顺势接话:
“那有没有可能,不是爸爸不爱雨水了,而是哥哥偷偷练功,手艺长进得太快,把爸爸甩在后头啦?”
何雨水眨眨眼,忽然亮了:
“就像我考试,考得好的同学,一下子追上来——是不是这样?”
何雨柱揉揉她脑袋:
“雨水真机灵,就是这个理儿!”
小姑娘立刻拽住他衣角:
“那哥哥,待会儿给我做饭好不好?”
“好嘞!”何雨柱一把将她托高,“哥哥这就给你露一手!”
她转头看见闷坐一旁的何大清,噔噔噔跑过去,小手紧紧攥住老爸的手指,仰起小脸:
“爸爸,雨水错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何大清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声音温软:
“是爸爸不对,以后天天琢磨火候、调滋味,给雨水做全京城最香的饭!”
何雨水用力点头:
“那雨水也乖乖的,听爸爸的话,也听哥哥的话!”
何大清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粉嘟嘟的小脸,心尖儿都跟着发烫。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何雨柱的声音:
“爸!雨水!开饭啦!”
何雨水小手一拉何大清,踮着脚催:
“快快快!哥哥做的菜,香得鼻子都要飞走啦!”
何大清也被勾起了兴致——传说中的宗师手艺,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平日光听人夸,却从未亲眼见过、亲口尝过。
进了堂屋,桌上已摆好几样家常菜:酱烧茄子油亮喷香,清炒豆芽脆生生泛着青光,一碗蛋花汤浮着细密金黄的油星。
何雨柱招呼一声:“爸,您请上座,尝尝儿子的手艺!”
何大清落座,夹起一筷茄子送入口中——
鲜、香、糯、韧,层层叠叠在舌尖炸开,酱汁裹着茄肉,咸中带甜,甜里回鲜,连皮带肉嚼下去,满口生津。
他闭上眼,喉头微微滚动,久久没动筷子。
何雨水早啃完半碗饭,歪着头盯着老爸,奶声奶气问:
“爸爸,香不香?”
那软乎乎的一声,把他拽回神来。他长叹一口气,由衷道:
“难怪叫宗师——这手艺,真是开了天眼!”
又转头冲女儿咧嘴一笑:
“香!太香了!”
何雨水立刻拍起小手:
“我就说嘛!哥哥做的饭,谁吃了都得舔盘子!”
三人围坐,风卷残云。连何大清这个天天和灶台打交道的老厨师,最后都撑得靠在椅子上直揉肚子——可见这一顿,有多实在、多勾魂。
他望着何雨柱,忍不住叹:
“柱子,你这双手,要是不进厨房,真算糟蹋了老天爷赏的本事!”
何雨柱擦擦手,平静答:
“现在不愁吃穿,厨艺也还在往上拔,可我不想一辈子围着一口锅打转。
我想干点扎扎实实、能摸得着、看得见的事。”
何大清望着儿子,一时没接上话。
在他心里,一家团圆、灶火不熄、孩子绕膝、炕头滚烫——这才是人活一世,最踏实的光景。
别的?不过是风里飘的烟,抓不住,也不值得费劲。
不过眼下何雨柱压根儿不想操这份心,也懒得搭理了。
饭碗一撂,他麻利地把桌子擦净收好,何大清就开了口:
“傻柱,进屋来,爹有话跟你讲!”
何雨柱起身跟着进了里屋,何大清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掏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木匣,郑重递过去。
“拿着吧——你妈留下的东西,本打算将来给你媳妇的。
那会儿你才几岁大,我怕你不懂轻重,一直压着没给。如今交到你手上,可得当心护着,别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