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就这样抵着门口坐了一夜,晚上是不是有野狗的声音传来。
第二天,上午,外面偶尔还听到有人砸门抢东西,有人叫救命的声音。
警鸣声【乌尔乌尔】的在小区周边街道叫着。
电又来了,应该是应急发电。
石磊走到窗边,对面楼亮起了灯。
他按了下自家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打开冰箱上层看,冷藏室惨白的灯光亮起。
念念还在睡,他没有叫醒她,女儿惊吓过度,一直在熟睡。
他拿起电视遥控板,画面滋滋滋了几下。
电视上,正在播报新闻,他把声音调小了一点,怕吵醒念念。
【新闻直播:昨日,LK-77号不明星体撞击地面,全球同时出现地壳震荡,我国各城市遭受强烈冲击,灾难造成部分城市房屋倒塌,请民众不要惊慌。】
【我国已经启动灾难二级应急预案,请留守家中,积极开展自救,并等待政府救援...重复...请留守家中,积极开展自救,并等待政府救援...】
电视上新闻就这样重复播报,石磊又按了一下切换频道,还是同样的画面、同样的播报。
他放下遥控板,就这样坐着,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路的奔波回家,一路精神高度紧张,加上昨晚也没有睡。
他睡着了。
到了下午五点多,石磊醒了。
看了一眼,窗帘缝里的灰白开始变淡。
他起身把窗帘掀开一条,往外看。
天压得很低,灰黄的一层里透出一点绿,那点绿正在往外扩,几分钟前还挂在西北方向的云上,现在已经铺过头顶。
「爸爸。」耳边传来女儿的声音。
念念醒了,这一觉睡到两点。
「念念,过来。」他说。
念念抱着兔子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腿边。
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两三盏灯,忽然一起没了。
路灯也灭了,远处高层楼顶那排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同一秒钟全暗下去。
整座城市剩下的只有天上那片绿。
应急发电关闭了或者是.....直接停了。
念念的手抓住了他的裤腿。
「爸爸,天怎么了?」
石磊弯下腰,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后背和肩膀的肌肉一起绷起来。
他的喉咙发干,咽了一口才出声。
「没事,爸爸在。我们先吃点东西。」说完,石磊抓起桌上之前给念念买的零食饼干,递了一包给念念。
念念接过来:「爸爸,我们今天就吃饼干吗?」
「嗯,停电了,先吃。」
「哦」
两人一人吃了一包。
吃完,念念的脸埋在他肩上:「爸爸,天快黑了,灯都不亮了。」
「爸爸有别的灯。」
他抱着她后退两步,放到沙发上。
石磊摸着茶几边沿走到阳台,蹲下来拉开储物柜最下面那一格。
手在里面翻,先摸到一卷网线,然后是一个塑料壳的应急灯。
他按了两下开关,第三下亮了,光冷白,只能照到半米远。
柜子最里面还有一包蜡烛,四根,白色的。
他抓了一根,又摸出打火机。
回到客厅,他把应急灯放在茶几上,光把念念的半张脸照出来。
她还抱着兔子,两条腿收在沙发角落里。
石磊停了一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他懂,昨天一群人砸超市的门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抬头。
客厅这面窗的窗帘是双层的,拉严之后中间还是有一条竖缝。
他撕开一段胶带,从窗帘中缝最上头往下贴,一段一段把两片布压在一起。
「灯光不能漏出去。」他一边贴一边说。
「念念,外面发生事情,现在只有你和爸爸在一起,我们家里还有点东西,现在吃的、喝的都是紧缺的东西。外面的人看见亮,就知道这屋里有东西。」
他把中缝贴完,蹲下去把窗帘下沿压在一双旧运动鞋和一摞旧书底下。
卧室窗帘是薄的亚麻,他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搭在窗帘杆上,用扎带把被角捆住。
回到客厅,把应急灯关掉,点着那根蜡烛,滴了几滴蜡在一个空罐头盖里立稳。
念念在沙发上开始发抖。
屋里的温度掉得很快,暖气早就停了,这套房子存不住热。
石磊把卧室衣柜里最厚那件军绿色棉服抱出来,把念念整个人裹进去,袖子叠在胸前,帽子扣在头上,只剩一张脸和抱着兔子的两只手露在外面。
「暖不暖?」
念念点头。
他的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爸爸去厨房,就在那边,念念别下沙发。」
念念又点头。
石磊端着蜡烛进厨房,右腿进门时顶到了门框,膝盖上方那块肿的地方一阵发热,他扶着灶台站定,等那阵热劲过去。
他拉开冰柜冷冻层。
里面的冷气还剩一点,应急发电造成的制冷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至于维持多久,他不敢去想。
半袋冻饺子已经软塌下来,袋子底下积了一层水。
一包排骨,摸上去还有芯,中间那块硬的地方比拇指大。
两块冻豆腐,全化了,捏一下往外渗水。
一袋虾仁,袋子鼓着,凑近能闻到一点腥。
「饺子先吃,」他低声说,「虾仁明天早上,排骨还能撑一天。」
两个西红柿,都还硬。
半棵白菜,最外面两层叶子发黄了,剥掉还能吃。
一根黄瓜,蔫得能弯成一个弧。
一盒鸡蛋,五个。
橱柜最下面那格拖出半袋米,他撑开袋口,用手插进去量了量深浅,大概四斤多。
然后他掰着手指头算。
一天两顿,一顿一碗,两个人。
米四斤,冻的荤菜三样。
「省着吃,够撑十天。」他说。
说完他没动,眼睛落在灶台最左边那个东西上。
一瓶矿泉水,550毫升,昨天他从培训学校下班出来时揣在包里的,昨天出事后,他一直带着走回家。
喝了两口,剩下的给念念喝了三口。
整个屋里能喝的水,就这么多。
他拧开水龙头。
管子里响了一阵,出来一股水,浑黄,落进池子里带起一层沉渣。
他从架子上抓了个碗接住小半碗,端到蜡烛前面。
碗底沉着一层灰黑的细末,水面上浮着几个极小的黑点。
石磊盯着这碗水,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他把碗慢慢放回灶台,没倒掉,也没往嘴边送。
水龙头还开着,水越来越细,最后成了一条线,然后断了。
他把龙头拧紧。
「最紧的是水。」
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厨房。
水池底下那个塑料桶,洗菜用的,还有大半桶。
他一样一样记下来,没有算进能喝的那一栏。
外面传来嚎叫。
这一声不在楼下,在小区中间的空地那边,第二声从更远处应上来。
念念在沙发上坐直了,裹在棉服里,只有眼睛在动。
「狗又叫了。」她小声说。
「爸爸听见了。」
他把蜡烛放到玄关地上,蹲下去。
早上拴的那两根扎带还在门把手和暖气管之间,他拽了一下,门被拉开一条指宽的缝就不动了。
他又找了两根扎带,加在原来的两根上面,四根绞成一股,勒到把手根部,扯紧,尾巴上多出来的那截他用牙咬着往外拉,直到勒进金属里。
鞋柜横在门后,早上推的位置有点歪。
他用肩膀顶着柜子侧面,一点一点把它推正,柜背严丝贴住门板。
柜子空的,太轻。
他起身把阳台那几箱旧书搬过来码进下层,再塞进两桶洗衣液,柜子沉下来,再推的时候地板都跟着响。
他又蹲下去,把一条旧毛巾卷成条,塞进门底下那道缝,塞满。
隔壁单元那边响了一下,金属的声音,拉了两下,停了。
石磊没动,跪在门后听了将近一分钟,那声音没有再来。
「不管外面是什么,别想进来。」他压着嗓子说。
他站起来,把菜刀和锤子从鞋柜面上重新摆了一遍,刀刃朝里,刀柄朝外,锤子挨着刀,中间留出一只手能插进去的距离。
摆好之后他试了一次,手往下伸,一把就抓到刀柄,又放回原处。
石磊呼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松了一寸。
窗外又是一声嚎叫,这一声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