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嚎叫贴着楼门口,隔了几秒,又一声。
念念在棉服里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爸爸。」
「爸爸在。」石磊走过去,把她往沙发里侧挪了挪,「门锁好了,进不来。」
她抱着兔子坐起来,没再问,只是看着他。
石磊端起蜡烛回厨房。
灶台上那半碗自来水还搁在原处,水面上的黑点沉了一些,碗底那层灰黑的细末摊开了。
他站着看了很久,脚下的地板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石磊想起自己在培训学校当办公室主任期间,了解到的东西。
学校去年承接夏令营,请来的教官在训练场边上给孩子们演示过野外取水,讲了三步:过滤、沉淀、煮沸。
他那天在场地边上盯着安全,隔着十来米听了半场。
教官拿的是一只剪开底的矿泉水瓶,倒过来,往里填东西。
填的是什么,他记不全。
只记得教官把瓶子举高,让水从顶上浇下去,水一层一层往下走,最后从瓶口滴出来,接在杯子里,举起来给孩子们看。
「这水能喝吗?」有孩子喊。
「能喝,」教官说,「但得烧开。」
石磊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那是夏令营的表演,离自己的生活远得很。
现在那半碗黄水就搁在灶台上,他忽然觉得那场表演没那么远了。
石磊走到窗户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压着楼顶,那层灰黄比刚才更厚了些。
【要下雨?】
【大灾之后有大雨、大灾之后有瘟疫!】这些常识,石磊记着。
他忽然想起阳台上还有两个塑料盆,卫生间里有一只大红桶。
真下雨的话,天上落下来的水,比水管里那股黄水干净。
等雨水来了,得赶紧接上。
他把窗帘缝重新捏严,转身蹲下去拉开橱柜最下层的门。
里面塞着两个空塑料瓶,都是矿泉水的大瓶装,之前留着装食用油没用上。
他抓出一个,又摸到一条旧毛巾,边角已经磨薄了。
杂物抽屉拉开,里面乱七八糟一堆东西,电池、绳头、去年烧烤剩下的半袋木炭。
他把木炭袋子拽出来抖了抖,里面还有四五块,最大的一块有拳头大。
阳台的花盆里是干沙,他用手指刨了刨,表层细,底下的粗一些。
东西一样一样搬到厨房的小桌上摊开。
塑料瓶、毛巾、木炭、沙。
他的手指点着,一个一个过。
「木炭能吸附杂质……沙子能过滤,一层层来。」他低声说。
哪层在上哪层在下,教官当时讲过,他记的是细的在上头,粗的在底下。
也可能反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把东西抱到客厅。
茶几上的蜡烛在罐头盖里立着,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念念裹在军绿棉服里,抱着兔子,眼睛跟着他的手。
石磊从针线篮里摸出剪刀,把塑料瓶的底剪掉一圈,瓶口那头朝下倒立着,卡进一个空玻璃杯的杯口里。
毛巾撕成条,一条一条团紧,从瓶口那端塞进去,用螺丝刀柄捅到底压实。
木炭放在案板上,锤子敲下去,碎成一堆黑渣,大块的他又敲了一遍。
碎炭铺在毛巾上头,一层,压平。
细沙倒进去,两指厚。
粗沙盖在最上面。
每铺一层他都用手掌压一压,压到不再往下沉。
念念蹲在茶几边上,手指悬在瓶口上方,没敢碰。
「爸爸,水从哪进去呀?」
「从顶上。」石磊指了指粗沙那层,「倒进去,一层一层往下漏,脏东西就留在里头了。」
「那脏东西会跑出来吗?」
「不会,」石磊说,「它出不来。」
矿泉水喝完了,现在只能靠喝过滤后的水。
他小心翼翼的把水倒进去。
黄水落在粗沙上,先是堆在表面不下去,等沙面吃透了才开始往下渗。
沙层里的颜色一点一点往下走。
等了半分钟,瓶口那头挂上第一滴。
那一滴落进杯底,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慢慢连成断续的一线。
【滴答、滴答】
石磊蹲在旁边不动,一只手扶着瓶身。
念念蹲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
「爸爸,要等多久呀?」
「得让它自己漏。」石磊说,「漏得慢,才滤得干净。」
「那漏得快呢?」
「漏得快,脏东西就跟出来了。」
念念哦了一声,抱着兔子,眼睛盯着瓶口那一滴。
「爸爸,滴出来了。」她小声说。
「嗯,」石磊说,「再等等。」
杯底积了小半指高的时候,他把杯子端起来,举到蜡烛前面。
烛火透过杯壁,水里没有那层灰黑的细末,也没有浮着的黑点。
「清了……真的清了。」他说。
他把杯口凑到鼻尖闻,一点土味,没有别的。
指尖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他没有把杯子递出去。
他自己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过了几秒才咽下去。
嘴里发凉,没有涩,也没有铁锈那种味道。
他又站了一分钟,等着看肚子和喉咙有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有。
「爸爸,能喝吗?」念念在门口问。
「能喝。」石磊把杯子递到她面前,「你闻闻,有没有怪味。」
念念凑过来,鼻子在杯口上方嗅了嗅,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就行。」石磊把杯子收回来,「爸爸先喝过了,没事。来,你也喝一小口。」
念念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小口,小眼眯起,眉头皱起。
「爸爸,水里有点味道。」
「嗯,正常的,能喝就行。」
石磊把过滤后的水倒入矿泉水瓶,刚好一瓶,他把瓶子拧紧,搁在茶几角上。
他转身看向窗外,外面的乌云压得更低了,风从窗框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腥味。
【看来真的要下雨了】
【有雨就有水,有水就有希望】
石磊想起白天的新闻播报:【我国已经启动灾难二级应急预案,请留守家中,积极开展自救,并等待政府救援...重复...请留守家中,积极开展自救,并等待政府救援...】
【去外面找寻,不如自己在家自救。】
念念已经靠在沙发扶手上睡了过去,兔子被她抱在怀里,那条厚外套滑到了腰下面。
他蹲下来,把外套拉起来,从肩膀往下盖严,袖子塞进她胳膊底下。
烛火在她脸上跳。
窗外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市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