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迅速思考。
【几小时前,高速公路上的震动,应该是车载收音机上播报的LK-77号不明星体撞击地面了。这个星体有多大的,能够造成这样的震荡。房屋都塌了。】
他把念念放下:“念念,爸爸在,你先下来,爸爸去看窗外的情况。”
“嗯”念念嗯了一声,但是还是因为害怕,拉着石磊的手不松开。
石磊看了看念念,拉着她的小手,拉到窗户处。
四楼一眼望去,这个城市远处的大厦已经倒塌,警鸣声、民众呼喊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整个城市陷入了混乱之中。
他推开半扇窗,冷气灌进来,喉咙里立刻发涩。
他先抬头看了看天,窗外那层灰黄比昨天更厚,太阳的位置只剩一块惨白的圆斑,绿色的光带还挂在西北方向的云里,一夜没散。
楼下的路面上碎玻璃铺了一层,昨晚倒下的一辆电动车还横在花坛边,没人扶。
对面楼有两户人家的窗帘拉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石磊又移动到窗户另外一边,向下看。
小区不远处,常去的超市,卷帘门闭着,有不少人围在那里,在砸门!
石磊缩回头,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混乱会越来越乱,直至城市彻底失控。
他在思考,他要不要加入进去,但是....念念在家不安全。
“念念,你坐会沙发去,爸爸检查一下东西,外面....现在不安全。”他说。
石磊打开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水泛着黄。
又按了按墙上的开关,还有灯,电还没断。
来到厨房,检查天然气,向右扭动两次灶台上的开关,气没了。
坐了好一会儿,回头,念念已经睡着了。
他抓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盖住她。
念念哼了一声,胳膊往里收,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
石磊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右腿一使劲,膝盖上方那片淤青立刻发热,肿的地方顶着裤腿。
他扶着墙走到窗边,又摸出手机。
屏幕上那个叉还在原来的位置,电量掉到百分之四十一。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
按下重启,等它转完一圈,信号栏还是空的。
他关上窗,转身进厨房。
水龙头拧到最大,管子里先是一阵空响,然后水出来了。
浑黄的一股,落进池底带起一层泥。
石磊接了半个碗,端到亮处,碗底沉下一层细渣,水面上浮着极小的黑点。
他把水泼掉,又接了一次,还是这样。
水管里的水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线。
他把龙头拧紧。
冰柜的灯在这时候闪了一下。
石磊回头,冰柜门缝里那道白光又闪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短,第三次之后彻底没了。
压缩机停下来,厨房里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伸手在冰柜外壳上敲了两下,铁皮只回了一声闷响。
拉开冷藏门,里面已经不凉了,塑料袋上挂着水珠。
「水不能喝了,电也断了。」他压着嗓子说,「得重新算。」
他把冰柜门带上,用胳膊压了一下,确保关严。
他又拉开冷冻层,里面的东西已经软了。
半袋冻饺子,一包排骨,两块冻豆腐,还有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虾仁。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在灶台上排开,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冷藏层的架子上剩的东西不多:两个西红柿,半棵白菜,一根蔫了的黄瓜,一盒鸡蛋,还剩五个。柜子最底下压着半袋米,他拎了拎,估摸着省着吃够他和念念撑上十天。
他把冻的东西重新塞回冰柜,关严门。
额头上那条布已经硬了,血干在上面,扯着皮肉发紧。
他没去动它。
沙发那边有响动。
念念坐起来了,外套滑到腿上,头发压得一边翘着。
她没喊,就抱着兔子看他。
石磊走过去,右腿拖着,走两步就得歇一下。
「醒了。」他说。
念念点头,往沙发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石磊没坐,蹲下来,蹲的时候右腿撑不住,一只手按在地板上。
念念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额头那块布,又缩回去。
「疼吗?」
「不疼了。」
她的手指在小兔子玩偶的一只耳朵上捏了两下,那只耳朵昨晚被挤变了形,还没回来。
「爸爸。」
「嗯。」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石磊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把念念的两只手都握进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小,也很凉,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抖了一下。
喉结上下动了两回,他把眼睛移到沙发扶手上。
五岁女儿的母亲林瑾瑜,两年前收到部队消息后,就归队了,至今没有一丁点消息。
「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他说。
念念等着。
「但她一定想着念念。」
念念低头看兔子,把变形的那只耳朵抚平,然后又抚了一遍。
「兔子是妈妈买的。」她说。
「爸爸知道。」
她把兔子往上抱到下巴底下,不再问了。
石磊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东西。
「念念,」他开口,「妈妈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念念想了想,说:「妈妈说,要听爸爸的话。」
石磊点头,没再说话。
念念又说:「妈妈还说,等她就回来。」
石磊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接话,站起来,把外套给她披好。
石磊直起身,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饿不饿?」
念念摇头。
「一会儿爸爸弄点吃的。」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花坛边多了几个影子,贴着墙根走,走得很低。
一声野狗的嚎叫从那边起来,尖,拖得很长,破了破晓的静。
接着是第二声,从小区另一头应上来。
石磊数了数,至少四条。
它们绕过垃圾桶,顺着他昨天走进楼道的那条路一直往里嗅,鼻子几乎贴在地上,走到楼门口停住,其中一条抬起头,朝楼上看。
石磊往后退了半步,让窗帘落回去。
昨晚他一路走上来,血滴了一整个楼道。
「狗群闻到血腥味了。」他盯着那道窗帘缝,「不能留在这里坐等。」
他转身进厨房,拖着右腿,脚跟在地板上蹭出声。
刀架上三把刀,他抽出最大那把菜刀,在手里掂了两下,刀背压着掌心的分量还算实。
又拉开水槽下面的柜门,工具箱在最里面,拖出来时压到伤腿,他咬着后槽牙把箱子提起来。
箱子里有锤子、一把螺丝刀、几卷胶带、半包扎带。
他把锤子拿出来,握柄上缠一圈胶带,缠紧。
然后是门。
昨晚被他肩膀顶开的锁舌歪在外面,合不上了。
他找了两根扎带,把门内侧的把手和旁边暖气管拴在一起,扯了两下,门被拉出一条缝,再往里就不动了。
他又把倒下的鞋柜扶起来,横着推到门后,抵住。
念念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没出声。
石磊把菜刀和锤子并排摆在鞋柜上面,刀柄朝外,锤柄朝外,两样都在伸手就能抓到的位置。
念念从沙发上下来,光着脚走到他身边,仰头看那两样东西。
「爸爸要打坏人吗?」
「爸爸守着门。」石磊说,「念念去沙发上坐着,别下来。」
念念没走,伸手碰了一下锤子的木柄,又缩回去。
「爸爸的腿疼吗?」
「不疼。」
她蹲下去,隔着裤子在他右腿膝盖那儿轻轻吹了一口气。
「吹吹就不疼了。」她说。
石磊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她抱着兔子,两条腿收在身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窗外又是一声嚎叫,比刚才近。
石磊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了一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