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师没动。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眼珠子浑浊得像两潭死水,看不出一点活人的气儿。
“这里是灵堂。”老天师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灵堂咋了?田老爷子生前就好这口,可惜身子废了不敢抽。”张狂把烟收回来,别在耳朵上,“我替他抽。”
“叮。”
防风打火机窜出蓝火。
张狂深吸一口,火星子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对着正上方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就在太上老君的画像前散开。
“这事儿没完。”
张狂弹了弹烟灰:
“全性那帮孙子往北边窜了。那个龚庆,听说是个代掌门?啧,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掌门了。”
他顿了顿,眼里的光比火星子还冷:“我要亲手捏碎他的喉咙。一寸一寸捏。”
“不用。”
老天师终于转过头。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子泰山压顶的重压。
那一瞬间,殿里的蜡烛火苗全都被压得趴在了灯芯上,那是纯粹的势。
“这是龙虎山的家事。”老天师看着张狂,眼神空洞得可怕,“老道还没死,轮不到外人插手。趁着天没亮,滚下山去。”
逐客令。
空气也为之一紧。
张狂脑子里的三尸神瞬间炸锅。
【脑内语音】
上尸·孙悟空(咆哮): “滚?!这老杂毛叫俺滚?!五百年前都没人敢这么跟俺说话!宿主,掏棒子!敲他!!”
下尸·二郎真君(冷静分析): “他在保护你。你现在的状态去追杀全性,大概率会被心魔吞噬。他在试图用威压逼退你。但我建议——顶回去。”
张狂笑了。
顶着那股让人窒息的压力,他把脸凑到老天师面前,
两人的鼻尖相距不到十公分。
“外人?”
张狂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眼里全是混不吝的疯劲儿:“那天晚上,田老头拉着我的手聊了半宿。他说我是个好苗子,不是怪物。”
“这世上,喊我疯子的能从这排到法国。只有这老头,拿我当个人看。”
张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森寒:“这笔账,我必须算。你不让我去?行啊,那老子就自己单干。”
“到时候别怪我抢怪,把全性那帮杂碎杀干净了,连个给你撒气的都没有。”
一老一少,两双眼在黑暗里对视。
足足过了半分钟。
老天师突然伸出手。
那只枯瘦如柴的大手,一把抢过张狂嘴里抽了一半的烟。
张狂愣住。
老天师把那根沾着口水的烟叼在嘴里,猛吸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老天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花都出来了,但他没扔。
“想杀人?”
老天师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张狂,“那就得做好被杀的准备。全性那帮人不是软柿子,这一去,不仅是杀贼,更是入魔。”
老天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龙虎山有龙虎山的规矩。你想帮忙,可以。跟着荣山他们下山,按法律办,按异人界的规矩办。”
“规矩是个屁。”
张狂嗤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地板上,烫出一个黑疤,“按规矩办,那个姓龚的能死几次?我要的是把他们剁碎了,烧成灰,连魂儿都给扬了。”
他猛地抬头,左眼的黑瞳和右眼的青火在黑暗中亮得吓人,背后的哪吒刺青隐隐发烫,仿佛要透体而出。
“老天师,您是大人物,得端着。我不一样,我是疯子。”张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脏活累活,我顺手。”
老天师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股压在张狂身上的恐怖气息,突然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更让人胆寒的平静。那是一种既然规矩束缚不了恶人,那就打破规矩成为最大恶人的觉悟。
“好。”
老天师终于开口了,“你想疯,我给你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群山。
“全性的人散得广,这次下山,我一个人杀不过来。”
老天师回头,看着张狂,眼神里居然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认可——那是对同类的认可。
“老道我这把老骨头,从南边开始扫场子。那边人多,全性的大鱼都在那。”
老天师的手指往北边一点,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北边漏掉的杂鱼,归你。”
“能不能跟上老道的速度,看你本事。”
【脑内语音】
上尸·孙悟空(狂笑):“哈哈哈哈!痛快!这老头痛快!俺老孙喜欢!杀他个血流成河!”
中尸·哪吒(拍手):“北边?北边好玩吗?我要把那里变成火海!嘻嘻嘻!”
张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一场两个疯子之间的杀戮竞速。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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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底的青黑色火焰隐隐跳动,
“那咱们就比比。不过说好了,龚庆那个小矮子,谁先逮到算谁的。”
交易达成。
震动异人界的“甲申之乱”后最大规模清洗,就在这两个男人的几句话里敲定了。
张狂走到棺材前。
没盖盖子。田晋中躺在里面,脸色苍白,但走得很安详。
张狂没鞠躬,也没磕头。
手腕一翻,一把折叠刀出现在掌心。
“咔哒”一声,刀刃弹开。
【脑内语音】
中尸·哪吒(探头探脑):“嘻嘻,要干嘛?割耳朵吗?还是切手指?这种祭品我喜欢!”
张狂没理会,他反手抓起自己额前那缕有些遮眼睛的长发。
刀锋一闪。
“唰。”
一缕黑发轻飘飘地落在田晋中的遗照前。
在这行当里,断发如断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一刀下去,比什么磕头烧香都要重。
张狂把刀一收,对着棺材里的老人,
也没跪,就是深深地弯下了腰,头几乎贴到了棺材板上。
“田老爷子。”
“这头发替我陪您,免得您在下面寂寞。”
“至于剩下的这副身子骨……”
张狂直起腰,那只独眼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去给您把这世道,杀个通透。”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灵堂。
门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三个人影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打哈欠。
徐四嘴里叼着根不知哪捡来的狗尾巴草,见张狂出来,立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哟,爷,完事儿了?跟老天师谈完心了?”
张楚岚一脸贱笑地凑上来,手里还提着两笼包子:“狂哥,牛逼啊!我在山下都听说了,您昨晚那是一战封神!怎么说?下山老弟带你去天下人间会所边洗脚,边收风?”
冯宝宝扛着那把标志性的铁锹,面无表情地盯着张狂,操着一口四川话:“老张,那个全自动铲子你莫忘了哈,你说好要送我的。”
看着这三个活宝,张狂那身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杀气,稍微淡了一些。
灵堂内。
老天师跪坐在蒲团上,那一缕断发就在他眼前,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掐灭了手里那半截烟头,看着门外那几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张如岩石般僵硬的老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泼猴……”
老天师闭上眼,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他这一起身,整座龙虎山的鸟兽,瞬间噤声。
“出山了。”
“全性,要有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