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数九寒天里一桶夹着冰碴的冷水,
从贾张氏的头顶猛地浇下,让她透心凉,连灵魂都冻得僵硬了。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尽了懦弱、
长出了硬骨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沉的疲惫。
她突然意识到,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的靠山,她的依仗,她过去在四合院里横行霸道的资本,
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
取代了失去钱财的剧痛,将她牢牢攫住。她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彻底瘫软在地,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就在贾家母子三人在厂区外边经历着这场撕心裂肺的崩溃与重塑的同时,
仅仅一门之隔的保卫处审讯室里,气氛却更加凝重、压抑,
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冰块,让人呼吸困难。
易中海眼睁睁看着王龙慢条斯理地收拾好那张决定贾家命运的纸,
仔细地插回钢笔帽,然后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迈步,
就要向门口走去。那个背影,决绝而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彻底压垮了易中海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
他仿佛看到那扇门一旦关上,门外是贾家尚且能苟延残喘的世界,
而门内,留给他的将是直达地狱的深渊。他不能让他走!
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等……等等!王龙!王龙你别走!等等!”易中海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一种濒死般的哀鸣。
他再也顾不上一大爷的颜面,顾不上一把老骨头的老态,
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那张冰冷的椅子上扑了下去。
由于双手还被反铐着,他身体失衡,“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下巴磕了一下,满嘴都是血腥味。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
像条蠕虫一样,奋力地、狼狈不堪地扭动着身体,扑到王龙脚边,
然后用被铐住的双手,死死地抱住了王龙的一条小腿。那力道之大,
仿佛抱住的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是唯一能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希望。
王龙的脚步被阻住了。他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试图挣脱。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如同一个审判者,
在冷漠地审视着脚下这只卑微的蝼蚁垂死的挣扎。过了好几秒钟,
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如同两片薄而锋利的冰片,
落在易中海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是一种看着一样与自己完全无关的、肮脏东西的眼神。
“易中海,”王龙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
刺入易中海的耳膜,“你要跟我谈什么?”他微微歪了歪头,
做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疑惑表情,“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我……我……”易中海被这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冻得浑身一颤,
急得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汗水混着刚才摔倒时沾上的灰尘,
和嘴角渗出的血丝,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污浊不堪,如同一个小丑。
他的大脑疯狂地运转,搜索着一切可能打动王龙的筹码。
“我认!我全都认!王龙!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
是我嫉妒你爹,是我故意纵容院里人欺负你们家!都是我的错!”
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表达自己的“诚意”:
“你开个价!只要你开口!随便你开多少!我绝不还价!绝不!”
他仰着脸,努力想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只要我易中海洋有,只要你要!今天我认了!我易中海造的孽,
我易中海自己负责!我倾家荡产也负责!”
说着,他竟然挣扎着,用被铐住的双手支撑着地面,极其艰难地,
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噗通”一声,不再是趴着,而是真真切切地,
双膝跪在了地上!这个曾经在四合院里一言九鼎、受人敬畏的一大爷,
此刻却像一条失去了所有尊严的丧家之犬,不顾一切地
对着一个他曾经肆意欺凌的晚辈,跪地求饶。
老泪纵横而下,混着汗水和血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龙……王龙……我求求你!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我不求你原谅……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你就……你就开个价!让我用钱买命!
行不行?啊?要是我拿不出来,我……我也就死心了!我认命了!求你了!”
王龙低头俯视着脚下这个磕头如捣蒜的老男人,
心中涌起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痛快。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将这个伪善者最后的脸皮彻底撕下,踩进泥泞里。
他看着易中海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该是抛出最终价码的时候了。
王龙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冷酷弧度。
他既没有让易中海起来,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动容。
他只是稍稍弯下腰,拉近了一些与易中海之间的距离,
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清晰地烫在易中海的心上。
“既然……”王龙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易中海因为这短暂的停顿
而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喉咙剧烈地滑动着,咽下带着血丝的唾沫,
“……你这么有‘诚意’。”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才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淡,
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口吻说道:“刘海中,阎埠贵,两个人,
一共赔了2000。傻柱,贾东旭,两个人,赔了5000。
这加起来,是7000整。”
易中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王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易中海最后的侥幸:“你要赔……”他再次故意停顿,
欣赏着易中海瞳孔的剧烈收缩,“……就赔吧。”
他报出这个数字,清晰无比。
然后,他给出了理由,一个简单粗暴、近乎羞辱的理由:
“正好,凑个整,两万。”
“一……一……一万三?!”易中海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屁股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王……王龙……你……你刚才说……多少?一……一万三?
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这怎么可能……我……”
王龙没有再给他任何喘息和质疑的机会。他猛地俯下身,
整张脸逼近易中海,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易中海能清晰地看到
王龙眼中那冰封千里的寒意和不容置喙的决心。王龙一字一句,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易中海的心口上:
“易中海,你,听,清,楚,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
“就是,壹万叁仟元整。一万三。”
他死死地盯着易中海瞬间失焦的瞳孔,给出了最终的选择题,
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拿钱。你,和一大妈,就不用去大西北啃沙子。”
“不拿。”王龙直起身,作势欲走,“我,现在,就,走。”
审讯室里的空气,在王龙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易中海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王龙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和那个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数字——壹万叁仟元。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淹没了世间一切其他的声音。
“大西北……劳改……” 这几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鞭子,
狠狠抽在易中海的灵魂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虽然没去过,
但他想象过那地方的可怕!风沙、苦役、饥饿、疾病……
他这把老骨头,去了那里,还能有几天活头?
不甘心!
极度的不甘心像毒火一样灼烧着易中海的五脏六腑!
一万三千块啊!那是他易中海,在轧钢厂当牛做马几十年,
当一个技术最好的八级工,却连多吃一口肉都要算计半天,
从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开始,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
是他的棺材本!是他和老婆子未来几十年所有的依靠和指望!
就这么全部掏出来,送给王龙?
这比拿刀活剐了他还让他难受!还让他疼!
可是……不掏?
不掏就要去大西北!
王龙真的能把他送去吗?他易中海这点事儿,够得上那么重的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