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笔走龙蛇,又另起一行,
开始撰写欠条的具体条款,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今欠王龙同志人民币陆佰元整。立此为据,绝不反悔。
还款方式:自本月始,每月20日,由欠款人贾东旭亲自支付现金
贰拾元整予王龙同志,或交至保卫处代收。若逾期未还,或蓄意拖欠,
欠款人自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及由此引发的全部责任……”
“一切法律后果……全部责任……”贾东旭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轻飘飘的几个字,
背后意味着的是王龙如今能够动用的、他无法想象的可怕力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逾期一天,
等待他的就绝不是简单的催债,而是更可怕的深渊。
终于,王龙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轻轻地吹了吹,然后“啪”的一声,
将其拍在了贾东旭面前的桌子上。紧接着,他把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笔尖还沾染着新鲜的墨渍,直接推到了贾东旭的眼皮子底下。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最终审判的意味。
“签吧。”王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三个人的名字,手印,一个都不能少。”
贾东旭看着那支笔,仿佛那不是笔,而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他颤抖着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滞了好几次,才终于握住了笔杆。
笔杆冰凉,那股凉意顺着他的手指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贾张氏把脸扭到一边,无声地淌着眼泪;
他又看了一眼妻子,秦淮茹只是低着头,肩膀耸动,小声地呜咽着,
没有任何主见。巨大的无助和悔恨淹没了他。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在那份《自愿赔偿协议》和欠条的立据人位置,
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贾东旭”三个字。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写完之后,他像是虚脱了一般,额头上全是冷汗。
接着是秦淮茹。她怯生生地接过笔,她的手抖得更厉害,
字写得如同蚯蚓爬,几乎认不出是“秦淮茹”三个字。
最后轮到贾张氏。她几乎是被人掰着手才拿起了笔。
笔在她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她哭嚎着:
“我的钱啊……我这签的不是名字,是我的命啊……”
她挣扎着,死活不肯下笔。一旁的保卫员厉声呵斥了一句:
“老实点!”她才猛地一哆嗦,最终,用一个几乎要把纸戳破的力道,
画押似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便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按手印的过程同样充满了挣扎和哭嚎,
贾张氏几乎是被强迫着才在名字上摁下了那个鲜红的手印,
仿佛摁下的是自己的卖身契。
等三人都签完字、按完手印,王龙这才不慌不忙地拿起协议,
逐字逐句,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尤其是金额、日期和签名手印,
确认没有任何瑕疵和纰漏。他的认真和谨慎,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折磨着贾家三人最后紧绷的神经。
检查无误后,王龙将协议仔细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内衣口袋,贴肉收着。
然后,他这才对一直守在旁边的保卫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手续齐全了。带他们出去吧。”
保卫员会意,上前架起已经半瘫软的贾张氏,
又推了一把失魂落魄的贾东旭和秦淮茹。
贾张氏几乎是双脚离地,被人像拖死狗一样
从保卫处办公室里拖了出来。
保卫处的铁门“哐当”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
仿佛隔绝开了两个世界。一接触到外面冰冷的空气,
贾张氏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彻底耗尽。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也顾不上地面脏污刺骨。
紧接着,那积蓄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便爆发了出来,
又尖又利,像夜枭的啼叫,在空旷而寂静的厂区里疯狂地回荡。
“我的钱啊!我那1400块钱啊!天杀的王龙!
你个挨千刀、断子绝孙的黑心烂肺的东西!你这是明抢啊!
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她一边哭喊,
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发出“啪啪”的响声,仿佛这样能减轻一些心口的剧痛。
“那可是我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啊!是我一分一分抠出来的棺材本啊!
你就这么生生地给我扒了去啊!老贾啊!你死得早啊!
你睁开眼睛从下面上来看看吧!咱们贾家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都没人给我们娘儿几个做主了啊!我不活了啊——!”
她的哭嚎声极具穿透力,在傍晚下班的时间点,
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工人。工人们纷纷侧目,好奇地望向这边,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保卫处门口
那持枪站岗、面无表情的士兵时,所有看热闹的心思瞬间被浇灭,
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生怕沾染上一丝麻烦。
贾东旭被母亲这毫无顾忌的哭嚎弄得心烦意乱,
一张原本惨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火辣辣地烧。
他感觉那些匆忙离去的工人们的背影里,
都充满了对他的鄙夷和嘲讽。他使劲拽了拽母亲的胳膊,
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妈!别哭了!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快起来,回家再说!
别再这儿现世了!”
可贾张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哭得更起劲了。
她索性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继续数落着:
“我丢人?我现世?我老婆子攒点钱我丢什么人了?
是那些黑了心肝、抢人钱财的才丢人!老贾啊!你赶紧把我也带走吧!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东旭啊,你个没用的东西,
你妈被人这么作践,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啊!我的钱啊——!”
“够了——!”贾东旭积压了太久的屈辱、恐惧、愤怒和绝望,
在这一刻被母亲毫无理性的哭闹彻底点燃,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猛地甩开母亲的胳膊,突如其来地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贾张氏的哭嚎,把贾张氏和一旁只知道抹眼泪的
秦淮茹都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贾东旭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死死地瞪着瘫在地上的母亲,脸色铁青得吓人。他一字一顿,
从牙缝里往外迸字,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回、去!就、拿、钱!今、晚!就、给、王、龙、送、过、去!
这、件、事,到、此、为、止!”
贾张氏被儿子这从未有过的狰狞模样彻底镇住了,
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浑浊的泪眼,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贾东旭。
她不敢相信,这个一向对自己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儿子,
竟然敢这么吼她。
贾东旭看着母亲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但语气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
“妈!你还没看明白吗?啊?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自找的!是我们自己作的孽!”
他伸手指着保卫处那扇紧闭的铁门,手指都在颤抖:
“王家!王龙他家!人家早就说过,他们是烈属!王源是烈士!
可咱们呢?咱们谁信了?谁把他们当回事了?院里谁把他们当人看了?
你,我,还有那个一大爷易中海!我们谁不是觉得他们好欺负,
可以随便拿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一种恍然惊醒后的后怕:
“现在呢?现在闹成这样!傻柱折进去了!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全都栽了!
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以前把人往死里欺负!现在人家翻身了,
捏死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能花钱消灾,
能安安稳稳地从这保卫处里走出来,不用去蹲大狱,
不用去大西北啃沙子,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人家王龙手下留情了!你知不知道?!”
秦淮茹在一旁被丈夫的话触动,想起了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
和未来的渺茫,小声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痛哭。
贾东旭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哭泣的妻子,又转向目瞪口呆的母亲,
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妈,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从此刻起,一切都变了!
院里的天,早就塌了!再也没有什么一大爷会给咱们撑腰了!
你也给我收起以前在院里撒泼打滚、占便宜没够的那一套!行不通了!”
他顿了顿,几乎是下达命令般地说:
“回去之后,你就在家,老老实实,安分守己,
帮淮茹带好孩子,做点家务。我,好好上班,挣钱还债。
咱们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
不分场合、不管不顾地闹,”贾东旭的声音冰冷而绝望,
“别说王龙不会放过我们,就是这院里的其他人,这厂里的领导,
也没人会再惯着你了!你听明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