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住!给我顶住!”看到城破、官军涌入,黄师宓肝胆俱裂,亲率亲卫队扑向缺口,与涌入的官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缺口之处瞬间成了一片血肉磨盘,双方士卒挤在一起,刀砍枪刺、血肉横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倒下,尸体迅速堆积成了一片小斜坡。
“丞相!丞相!东门、南门也告急!官军攻上城头了!”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来报告,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惊恐的哭腔。
黄师宓回头望去,只见东、南方向城头也已有多处竖起官军旗帜,显然顾晏开也加强了攻势,官军已经登上了城楼!
黄师宓心中哀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
“撤!往城南码头撤!上船,顺流去广州!”黄师宓当机立断,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向城南洢水码头退去。那里还停泊着一些船只,等上船便可顺江而下,一路奔向广州。
主将一逃,叛军瞬间土崩瓦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溃散入城巷,负隅顽抗。官军涌入城中,逐街逐巷清剿残敌。
狄青、顾晏开分别传令: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严禁扰民,违令者斩。
至午时,韶州城内主要战斗基本结束,黄师宓在亲兵死战下,率千余残部乘船顺洢水南逃,其余叛军向官家投降。
此战,官军斩首万余,俘获叛军近万,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自身亦伤亡近五千,其中大半折在城墙缺口处的惨烈争夺中。
韶州,这座岭南雄关,在坚守月余后,终于被鲜血浸透,宣告易主。
……
十月十三日,东京汴梁,大内紫宸殿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官家赵帧却毫无倦意,正就着明亮的宫灯,细细阅读一份自岭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
正是王凌所上《为请行转运安民诸新法疏》,也即王凌与幕僚们商议的《转运革新章程》。
该疏的核心内容就一句话:革转运旧弊以直达军前,行安民新政以苏解民困,务求实效而稳固战后根基。
疏中所述种种措施,全都是围绕着革新军资转运旧弊、达成这一目标而陈列。
阁内寂静,只闻银炭偶尔爆裂的细响,与官家翻阅纸页的沙沙声。侍立的内侍首领张茂则屏息垂手,目光低垂,却能感受到官家阅读时的专注:官家时而微微颔首,时而以指尖轻点奏疏某处,时而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赞叹。
良久,官家终于将奏疏轻轻放在紫檀御案上,身体向后靠在圈椅中,闭上双目,似乎陷入了沉思。
暖阁内愈发安静了起来。
“茂则。”官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奇异的振奋。
“奴在。”张茂则连忙躬身。
“取元佑十年,范仲淹、富弼、韩章等人所上《答手诏条陈十事》及诸般新政条陈来。”
张茂则闻言心中一惊,可是也不敢多问,忙去取来一摞已有些年岁的奏疏抄本,小心的置于案上。
官家睁开眼,目光在范仲淹等人的旧疏与王凌的新奏之间来回逡巡,越看便越发满意了起来。
他重新拿起王凌的奏疏,指着其中数段,对张茂则道:“你听听这一段,法因时变,政贵便民。当此戡乱救焚之时,若拘泥常格,必致事机贻误,生灵涂炭。臣所行者,皆以速达军前,实惠百姓为的’。”
他又翻开范仲淹旧疏中的一页,道:“再看希文公当年所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然变革之要,在于固本恤民’。”
官家放下奏疏,长叹一声,这叹息中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元佑新政啊!已是十四年前的往事了!”官家低声自语,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仿佛划过一段并不久远却已尘封的往事:“那时朕何尝不想振作?何尝不想革除积弊?范、富、韩诸公,皆一时人杰,所陈亦切中时病。然则……”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张茂则头垂得更低,他是宫中老人,自然知道元佑新政如何轰轰烈烈开始,又如何因各方掣肘、阻力重重,最终在短短年余后便黯然收场。
那是官家心中一块不愿轻易触碰的隐痛,却不想官家今日竟主动提起。
“但你看这王少丞。”官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欣悦:“他所陈诸法,‘直达包运’、‘新式账册’、‘以工代赈’、‘平粜恤农’……”
“桩桩件件,皆是不务虚言、直指实务!没有‘大变法’的骇人名目,没有‘更祖宗制’的惊人之语,只是就着眼前转运、安民这两件最急最实的事,一点点去改,去试。”
官家站起身,在暖阁内缓缓踱步,红袍下摆轻拂地面:“范公当年,欲澄清吏治、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其志不可谓不宏,其心不可谓不诚。”
“然牵涉太广,触动太深,反对者众,终至功败垂成。”
他停下脚步,看着御案上王凌的奏疏,眼中光芒闪动:“而这王少丞,他聪明啊……他只做他权责之内、急务所在之事。转运之法,关乎平叛胜败,无人敢明阻;安民之策,彰显朝廷德政,无人能公开反对。”
“他就在这看似‘实务’、‘技术’的方寸之地里,悄然推行着变革!”
“你看他说的,‘锱铢皆用于公,毫厘不敢入私’,‘所费不多,而活人甚众’,务实,低调,却真正有效。”
“他才十四岁,思虑便如此周全,真是上天赐给朕的麒麟子啊!”
(王凌: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想把事情做好而已!)
官家重新坐回御座,手指轻敲奏疏:“更难得他思虑周全。‘雇商直运’,便料到会有‘与民争利’之议,故强调‘订立契约’、‘给免役牌’,明码实价,两不相亏。”
“‘新式账册’,则主动请御史、有司抽查,以示无私。”
“此子,不仅有干才,有担当,更有谋略,懂进退。他知道什么事能做,更知道怎么做才能减少阻力,做成事。”
张茂则听着官家这罕见的长篇大论,心中对那位远在岭南的年轻将领的评价,又高了不知几层。能让官家如此剖析比较,如此赞赏有加,这王凌的圣眷,恐怕要远超旁人想象了。
“还有这个!”官家从奏疏下又抽出一页纸,那是随奏疏附上的一阕词,用的是常见的《清平乐》词牌,字迹与奏疏相同,应是王凌亲笔。
官家轻声吟哦出来:“烽烟南顾,千里无完户。废冢寒鸦啼老树,忍看流民道路。仓中陈谷新分,辙边冻手生春。但得荒畴重绿,何辞晓月黄昏。”
吟罢,暖阁内一片静默。官家凝视着那墨迹,半晌,方道:“好一个‘忍看流民道路’,好一个‘但得荒畴重绿,何辞晓月黄昏’!”
“这不是那些士大夫们在书斋里的闲愁别绪,这是亲眼见过尸骸塞路、满目疮痍后,发自肺腑的恻怆与担当啊!”
“‘仓中陈谷新分,辙边冻手生春’,这写的不正是他奏疏里‘平粜恤农’、‘以工代赈’之景吗?”
“词品即人品,有此仁心,方能有彼仁政,方能有此仁词啊!”
官家将词稿轻轻放下,喟然叹道:“范文正公《岳阳楼记》有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王少丞,或许尚未有那般宏阔境界,然其词其行,已得‘忧民’之实。”
“能文能武,通晓实务,心怀悲悯,而又懂得办事的章法!璞玉浑金,真是璞玉浑金啊!”
他沉默片刻,似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终于,他抬头看向张茂则,目光清明而坚定:“茂则,拟旨。”
“是。”张茂则立刻趋至侧案,铺开黄绫,提笔凝神。
官家缓缓口述,一字一句,清晰沉稳:“门下: 朕闻戡乱以武,绥靖以文,惟文武兼资,乃可膺社稷之重寄。”
“东南行营留守、行营转运使、勾当粮秣甲仗辎重转运公事、扬州都知兵马使王凌,器识敏明,才猷练达。顷者南征,总司馈运,创新规而漕运无滞,施善政而流亡以安。克彰忧国之心,允协济时之略。”
“近览所奏条陈并附诗章,洞悉民瘼,词旨恻怆,尤见仁者之怀。畴其勋劳,宜加优异。可特赐四甲同进士出身。 俾清流着籍,用示奖劝。主者施行。”
“同进士出身!”张茂则心中一震,笔下却稳如磐石,将这道非同寻常的旨意完整录下。
大周科举取士,最为清贵,进士及第者,方为“正途”,进士又分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三等共五甲,其中一甲又称三鼎甲,而四甲同进士出身,虽是次等进士,但这是官家亲赐,乃是对于有大功、大才,却非科举正途出身者的特殊恩赏,使其在士林中获得近乎进士的出身资格,极为罕见。
自本朝以来,唯有寥寥数位功勋卓着、又深得帝心的文武大臣,如早年间的晏殊等,曾获此殊恩。
王凌以冲冠之龄、武勋世家出身而得此赏,恩遇之隆,可见一斑。
“另!”官家又道:“其奏疏所请诸新法,于转运、安民确有实效。可批答:‘览卿所奏,深切事理,颇便军国。宜即依所拟,于东南行营辖内悉力推行,务收实效。仍将施行条规,详缮成册,奏报枢府、户部、兵部存照,以备稽考。’”
“是。”
数日后,这道封赏的旨意与对奏疏的批答传到了行营公事司,王凌得到官家的批准之后,立刻召集幕僚分派任务,将早已列出条陈的改革举措给落实了下去。
……
韶州大捷的露布飞传东京,但战事远未结束。
黄师宓南逃广州,与盘踞在那里的侬建侯、侬建中汇合,意欲继续负隅顽抗;侬智高之弟侬智光则在其母阿侬的支持下登基为“大南国”新主,率最后的土司嫡系核心力量,退守其起家的广源州(今广西靖西、那坡一带,与交趾接壤)老巢,凭借山川之险,做最后挣扎。
十月十五日,韶州原州衙,狄青与顾晏开并坐于上,诸将分列两旁,气氛肃杀而激昂。
“韶州已克,然元凶未擒,岭南未靖。”狄青声音铿锵,指着大幅岭南舆图:“黄师宓残部与侬建侯、侬建中合流,据守广州。侬智光遁归广源,依仗地利,欲作困兽之斗。”
“我军当乘大胜之威,分兵进剿,犁庭扫穴,彻底铲除祸根,永绝后患!”
顾晏开接口道:“狄帅所言极是。本帅与狄帅议定,东西二路大军分开作战,西路军西奔广南西路,我东路军则南下广州!”
狄青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西路军诸将:“赵霆、孙毅、周镇!”
“末将在!”三将出列。
“命杨孙毅为前军总管,周镇为后军总管,赵霆为先锋,率西路军主力三万,即日整备,西出韶州,经连州、贺州,入广南西路,直奔邕州(今南宁)。沿途清剿残敌,招抚蛮峒,收复邕州后,以此为基,南下图谋广源!”
“末将领命!”
顾晏开接着道:“萧峥、冯道礼、李元平!”
“末将在!”
“命萧峥为骑兵总管,冯道礼、李元平为左右军都指挥使。率东路军主力四万,并水师战船,沿洢水南下,水陆并进,直取广州!”
“末将领命!”
部署已定,顾晏开看向赶来韶州议事、一直静立左二位的王凌:“王凌。”
“末将在。”
“你督运粮草,保障韶州之战,功不可没。今大军分兵,粮道更长,转运更艰。西路军深入蛮荒,东路直下海滨,皆需稳固之后勤。”
“我与狄帅商议,两行营转运司合署办公,你仍总管全局,遴选得力干员负责。务必保障两路大军粮秣器械,源源不断,尤以西路军为重。广源州地处偏远,道险粮艰,你要多费心力。”
王凌肃然抱拳:“末将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保障两路大军供给,不使前线将士有缺粮少械之忧!”
“好!”狄青赞许地看了王凌一眼:“王运使,西路军就仰仗你的粮道了!广源州山高林密,转运艰难,本帅会留下部分兵力,清剿粮道沿线匪患,护你粮队平安。”
“谢狄帅!”
十月二十日,东西两路大军在韶州城外誓师,然后分道扬镳。
西路军旌旗西指,踏上通往蛮荒之地的征途;东路军舳舻千里,帆影向南,直扑富庶的珠江口。
王凌则返回大庾岭大营,坐镇中枢,调动着无数车辆、船只、民夫,将来自江西、湖广的物资,通过刚刚恢复的驿道、水道,源源不断输向西南和南方两个战场。
……
东路军继续南下,顾晏开以水师为先导,大小战船数百艘,溯洢水(北江)南下,帆樯如林,旌旗招展,陆军沿岸并行,水陆呼应,声势浩大。
黄师宓自韶州败逃后,与广州的侬建侯、侬建中二兄弟合兵一处,兵力仍有三四万,但韶州惨败的阴影笼罩全军,士气低迷。二人商议,知陆战难敌官军,遂将防御重点放在郁水(珠江)水网,企图凭借舟师和水寨之利,阻滞官军。
但,他们的舟师又怎能与官家水师相比?
十一月初,东路军进抵广州北部门户清远。叛军舟师在此设防,以铁索横江,企图凭险据守。
顾晏开命水师都指挥使率艨艟斗舰,以火箭、拍竿猛攻叛军水寨,同时派萧峥率骑兵从陆路迂回。经一日激战,焚毁叛军战船数十艘,斩断江中铁索,叛军水师败退。东路军突破清远,珠江门户洞开。
侬建中见水战不利,恐后路被断,心生怯意,欲弃广州,退往沿海岛屿或西窜与侬智光汇合。
黄师宓则坚决反对,认为广州城高池深,钱粮广聚,岂可轻弃?且弃城而逃,军心必散,无异于自取灭亡。
二人争执不下,将帅失和,更添败象。
十一月十日,东路军水师前锋抵达广州城外的白鹅潭,顾晏开令大军在城北、城东扎营,水师封锁珠江各水道,广州已成孤城。
顾晏开并不急于攻城,他采纳冯道礼之策,对广州采取“困”与“诱”相结合的策略,每日派小股部队至城下挑战,以强弓硬弩射杀城头守军。又命人将劝降书信绑在箭上,大量射入城中,揭露黄师宓、侬建中暴行,宣扬朝廷宽大政策,号召军民弃暗投明。同时,严密封锁各门,绝其商贸,尤其是盐铁等重要物资。
广州虽富庶,但被围日久,物资渐缺,尤其是食盐的断绝,让百姓苦不堪言。
城内开始出现骚动,甚至有百姓夜间缒城投奔官军,带来城内虚实。
侬建中愈加恐慌,多次催促黄师宓出战,黄师宓则以时机未到推诿。
十一月二十五日夜,侬建侯、侬建中再也按捺不住,兄弟二人密令心腹集结其本部亲兵数千人,准备打开南门,乘船从珠江出逃,前往琼州(海南岛)或交趾(越南)避难,不料行事不密,被黄师宓给察觉。
黄师宓大怒,率兵拦截,双方在城内爆发火并,自相残杀,死伤甚众。
官军细作趁乱打开西门,放起火来。
城外官军见城内火起,杀声震天,知有内变,顾晏开当机立断,下令总攻。
冯道礼、李元平率步卒猛攻西门、北门,萧峥骑兵绕至南门截杀,城内叛军本就因内讧大乱,又遭内外夹击,顿时溃不成军,侬建中在乱军中被杀、侬建侯不知所踪,黄师宓率则残部退守子城顽抗。
至十一月二十八日黎明,广州外城全部克复,黄师宓退守的宫城(原清海军节度使府、南汉皇宫,被侬智高改为皇宫)被官军团团包围。
顾晏开命人喊话,许其投降可免一死,黄师宓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在宫城大殿内引火自焚。
大火吞没了伪南国的所谓“皇宫”,也终结了这位叛军悍将的一生。
十一月二十九日,广州全城平定。顾晏开入城,下令扑灭余火,收葬尸骸,严惩趁火打劫之徒,出榜安民,赈济灾黎。并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向朝廷奏报收复广州捷讯。
繁华的羊城,历经战火,终于重归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