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午时刚过,转运司大营的辕门外忽然蹄声杂沓,数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几乎同时抵达了这里。
扬州老家的部曲、江宁徐家的队伍和宥阳盛家的车队,在同一天抵达了这里。
守营军士验过了三家的腰牌文书,迅速汇报到了中军大帐。
彼时,王凌正在帐中与周宁、李彦等使司幕僚在核对王凌针对先行的转运制度进行了一定的改革,新拟出的、准备呈递给朝廷的《东南行营转运司改革章程》的细则,做最后的润色。
闻报,王凌略一沉吟,道:“先请老家的人进来。”
率先入帐的是王铨。这位五十余岁的老家将虽满面尘土,精神却极健旺,一进帐便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行了大礼:“老仆王铨,奉穆伯、福伯之命,率家中部曲一百、金五千两、钱六千贯、绢三百匹,并各色药材吃食,特来供主君驱策!”
言罢,恭敬的递上了一封火漆密信。
王凌起身将王栓亲自搀起,随后打开信细看。
信中穆伯将家中情形交代得清清楚楚,又再三叮嘱“族中子弟皆愿效死”“钱财该用则用,不必吝惜”,字里行间尽是殷切挂念。
最后还提了句“华兰大姑娘为主君求了份平安符,缝入了荷包之中,亦随件带去,请主君务必保重身体!”。
王凌看完了信,心中一阵温暖,收起信件道:“铨叔一路辛苦!家中诸事,有穆伯、福伯操持,我很放心。”
他顿了顿,使人去唤王虎过来,对王栓道:“新来的百名部曲,皆是我王氏嫡系子弟,便全部编入亲卫营,由王平、盛长松统带训练,守在我的中军大帐吧!”
“是!”王铨抱拳应命,又道:“穆伯还有句话让老仆带给主君:主君年少高位,易招人嫉,遇事当以稳为上,实在不行还可以挂印而去,家中永远是主君的根基。”
又是一股暖流涌过心头,王凌微微颔首:“我记下了。”
王虎进来,王凌让其将自己堂叔带下去休息,随即让亲卫继续请人进来。
第二拨请进来的是江宁勇毅侯府的三爷徐灏。
徐灏进帐后执礼甚恭,却又不过分卑屈:“勇毅侯府徐灏,奉家兄之命,特来拜会王都使。”
言罢奉上礼单并徐凴亲笔信,礼单上除黄金百两、云锦十匹、药材若干外,最下方一行小字尤为醒目:“鱼肠匕一柄,乃先祖随太祖征战时所得,谨赠少年英杰,以壮行色。”
王凌抽出那柄古朴匕首,匕身黯沉,刃口隐有寒气,他指腹轻拭刃脊,心下感叹确是一柄利器。
但王凌并没有收下这匕首,而是将其归于原位,缓缓道:“此物贵重,少丞愧不敢当。”
徐灏笑道:“都使何必过谦。家兄常说,当年王、徐两家本是姻亲,虽多年疏于走动,到底血脉相连。如今都使年少有为,威震东南,我徐家愿附骥尾,共扶社稷。”
话说的漂亮,内里也是句句都在递出橄榄枝。
王凌沉吟片刻,驱散幕僚,笑道:“堂舅远来辛苦,还请坐下详谈。”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徐灏自然点头应允。
二人分宾主落座,亲兵上茶后退下。
徐灏刚坐下便开门见山:“不敢瞒少丞,我勇毅侯府近年是式微了。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江宁、两浙一带,田庄、铺面、人脉,总还有些根基,能够帮上一些忙的。”
“家兄的意思是,徐王两家本是姻亲,自当同气连枝,少丞若有所需,勇毅侯府愿倾力相助。”
“堂舅此言,让少丞受宠若惊啊!”王凌啜了口茶,也开门见山:“就是不知勇毅侯府所求为何?”
“不敢求显官厚禄,只求两家重修旧好,互为奥援。”徐灏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都使如今掌转运司,总揽东南大军粮秣器械。这其间若有需地方配合、疏通关节之处,徐家或可效微劳。”
这话说的算是极为露骨了,王凌也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相应转运司看似远离战场,实则手握钱粮分配大权、权位极重,与地方州府、漕运、乃至军中各派系都会产生各种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时间一长,哪怕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也能够在各方面积累下很深的人脉关系的。
徐灏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勇毅侯府想借此机会,将自家势力渗入这个新兴的人脉网络当中,重新收拾起其在军中重新起复的可能。
王凌指节轻叩案几,帐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王堪道:“大堂舅的美意,少丞心领了。既然大堂舅已经把话的如此明白了,那少丞也就直言了!”
“眼下确有一事,需借重侯府之力。”
徐灏不怕王凌用侯府的力量,就怕王凌不用,当即一抱拳道:“都使请讲。”
“转运司新立,章程虽定,执行却需人手。尤其与江南东、西两路漕司、各州县常平仓对接,需熟悉地方吏情、通晓钱谷刑名之才。”王凌对徐灏道:“三舅若有闲暇,可愿暂居我帐中,做个无官身的幕僚,协理此类外联事宜?”
徐灏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自己擅长的,当即道::“都使信重,灏敢不从命?”
“如此,便劳烦三舅了!”王凌道:“另外,侯府所携的一百家丁部曲,可单独编为‘转运司巡察队’,专司稽查沿途仓廪。所需一应粮饷由转运司支给,仍由侯府子弟统带。”
这等于默许勇毅侯府在转运司系统中保持一支独立武装,当然王凌也有规划,让第三方来当这个得罪人的巡察,反而能让自己更游刃有余一些。
勇毅侯府现在是主动向自己靠拢,想象第一件事不会办差了的,就算是办差了也无所谓,因为自己有兜底的能力,而且通过一件事能看清一个侯府的底色,也算是赚的了。
徐灏闻言则是大喜,当即起身长揖:“都使胸怀,徐家感激不尽!”
“皆是朝廷效力,不必言谢。”王凌虚扶一把徐灏,话锋却又微微一转:“然有一言需说在前。转运司干系大军命脉,法度森严。巡查队的责任便是巡察粮道、核查账目,凡经手钱粮,务须账目清晰、交割明白。”
“若有贪渎舞弊、以次充好之事,王法不容,军法亦不容。”
徐灏神色一肃:“这是自然!徐家必约束子弟,严守规矩,绝不给都使添乱。”
王凌起身道:“如此,便请三舅至转运司旁边的营帐暂歇片刻,明日率巡察队上任便可!”
“多谢都使!”
徐灏退下后,盛长松才引着盛家大房的管事进来。
那管事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役,抬着一只不起眼的榆木箱子,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十铤金锭子,每锭五十两,共计三千两之巨,折合铜钱约六万六千余贯!
管事对王凌恭敬的行礼,然后垂首道:“禀王都使,我家主君说,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望都使莫要推辞。”
王凌望着那匣黄金,良久不语:他前世也是巨贾之子,穿越以来对家中所提供的一切也认为是提所应当,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对自己的权势地位有了一个清晰的了解——居然会有人直接给自己送上三千两黄金的礼物,还自称是“薄礼”。
三千两黄金啊,放到自己穿越来的时候,相当于1.28亿软妹币啊!
什么级别的官吏,才能一次收礼就收1.28个亿啊!
盛长松在一旁有些忐忑,低声道:“都使,我父亲他……”
“维舅的心意,我明白。”王凌抬手止住他话头,对那管事道:“回去转告维舅:黄金我收下了,但不是入我私囊。如今兵马使司初立,文吏幕僚俸禄、往来应酬、抚恤奖赏,正是处处用钱的时候,维舅这算是解了我的燃眉大急!”
“这些黄金便存入使司私库,专做幕僚文吏之俸禄薪饷、年节赏赐公用。”
说着,王凌唤来了周宁,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周宁,随后道:“周孔目,今后司中吏员,除正俸钱粮之外,每月再加发‘勤事钱’五百文。年节另给布帛、肉食。此例由私库出,不入公账。”
周宁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还有,”王凌对盛长松道:“长松,你持我手令,以使司的名义,去附近州县采买青细布五十匹,为司中所有文书、吏员各制两套新公服。”
“样式,便按州衙书吏规制制作即可。”
长松一怔:“这……”
“既在我麾下办事,便须有体统。”王凌淡淡道:“衣衫整洁,人亦有精神。此事你去办,账目便走使司私库罢,务求实惠耐用。”
“是!”盛长松心头一热,大声应诺。
三波人接见完了,王凌又将幕僚们召进来,再次对《章程》进行探讨和修改。
当晚,一匹快马冲出大营,一封厚厚的奏章往汴京而去。
……
九月初十,韶州合围已成。
狄青西路军屯于城西、北,依山傍水,连营十里,深沟高垒,摆出长期围困之势;顾晏开东路军则扎营城东、南,控扼洢水(北江)水道,水师战船游弋江面,彻底封锁了韶州与外界的联系。
十余万大军,旌旗蔽日,鼓角相闻,将韶州围得如铁桶一般。
韶州城头,叛军“大南国”丞相、大将军黄师宓面色阴沉地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官军营寨。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身披重甲,乃是侬智高麾下头号悍将,以勇猛善守着称。
此刻,他心中却无半分往日的骄狂,东西两路官军如此迅速会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城中虽有精兵两万余,粮草器械可支半年,但外援已绝,士气难免浮动。
“丞相,官军势大,是否出城寻机一战,挫其锐气?”部将侬忠(侬智高族侄)试探着问道。
黄师宓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出城?狄青、顾晏开皆百战名将,营垒严整,岂会给我可乘之机?”
“彼等利在速战,我利在坚守!韶州城高池深,只要我军上下同心,足以耗到官军师老兵疲!”
“传令各部,严守四门,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有敢言降者,斩!擅离职守者,斩!”
“是!”
围城之初,官军并未急于强攻。
狄青与顾晏开深知韶州难下,强攻伤亡必重,二人定下“长围久困,伺机破敌”之策,兵分两路行动:一面每日派兵至城下挑战,辱骂叫阵,欲激叛军出战;一面则暗中进行土工作业。
九月十二起,西路军在城西、北,东路军在城东、南,同时开挖地道。数万辅兵、民夫轮番上阵,日夜不停,向城墙下方掘进。
为掩护作业,官军每日以投石机、床弩向城头抛射石弹、火箭,骚扰守军,夜间则派小股精锐潜至城下,佯作爬城,吸引守军注意。
黄师宓亦非庸才,不两日便察觉到了官军的意图,命人在城内贴近城墙处埋设大缸,令人监听地下动静,并组织“听瓮卒”,一旦发现掘地声响,便垂直向下挖掘,或灌以烟熏,或灌以沸水,破坏地道。
双方围绕地道展开激烈暗战,官军多条地道被毁,死伤不少兵卒,但新的地道仍在不断挖掘。
九月十七日,狄青采纳部将建议,利用韶州地势西高东低、且有洢水穿城而过的特点,派精兵趁夜潜至上流,以沙袋、巨石临时筑坝,蓄高水位,而后突然决堤放水。
汹涌的洪水如巨龙般扑向韶州东城,虽然未能冲垮城墙,却将东城外墙根冲刷得一片泥泞,多处出现裂痕、坍塌,更淹没了叛军设置在城外的部分障碍、陷坑。
顾晏开趁势命东路军发起一次猛攻,云梯、冲车齐上,虽未破城,却给守军造成极大压力,消耗了大量守城物资。
九月底,岭南天气转凉,秋雨绵绵,围城已近一月,城内粮价飞涨,人心惶惶,虽有黄师宓高压控制,但已有士兵偷偷缒城逃亡,被官军擒获。
从降卒口中,狄青等人得知城内粮草消耗甚巨,尤其是柴薪短缺,军民开始拆屋取暖,士气日益低落。
十月初二日,西路军一条历经曲折、终于避开“听瓮”的地道,成功挖至韶州西城墙正下方。
狄青闻报,与顾晏开约定,于三日后,即十月初五日拂晓,发起总攻。
十月初五日,寅时三刻,韶州西城外,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亮起,随即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西城外照得亮如白昼!战鼓如雷,号角震天,西路军数万将士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推着云梯、冲车、填壕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几乎同时,东、南、北三面也响起震天喊杀声,东路军同步发起猛攻,牵制守军兵力。
城头叛军从睡梦中惊醒,仓皇应战,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箭矢如飞蝗。官军士卒举着大盾,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惨叫声、厮杀声、金铁交鸣声,响彻夜空。
黄师宓亲临西城督战,嘶吼着指挥反击,他看出西城是主攻方向,将城中的预备队不断的调来守城。
就在西城攻防战进入白热化时,寅时七刻,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从西城墙中段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剧烈、连续的崩塌声!烟尘冲天而起,碎石砖块四散飞溅!
那段被地道掏空根基、又承受了多日洪水冲刷和投石轰击的城墙,终于不堪重负,坍塌出一个近二十丈宽的巨大缺口!
“城墙破了!杀啊!”西路军先锋赵霆眼珠赤红,挥刀狂吼,第一个跃过残垣断壁,冲入缺口。
身后,无数西路军将士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