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靠在灶台边,顺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大锅里温着的胡辣汤,肉汤咕嘟咕嘟轻轻冒泡,牛肉丸沉在锅底,香料包用粗白布裹着。
她又扭头看案板上码好的面剂子,一个个油光发亮。
“擀面靠胳膊压力气,扯面靠手腕巧劲,两码事。”
“咱们天天在摊子上忙活,好久没正经在家做一顿长面了。”
王桂兰听见了,笑着点点头:“哎吆,等你们铺子闲下来,娘擀一大锅长面,浇上臊子,咱们全家好好吃一顿。”
灶房里,面粉飞扬,热气腾腾的。
秋雁和兰芝在一旁看得入神,也忍不住上手试了几把。
兰芝手轻,力道收得住,扯出来的面细如发丝;秋雁手稳,拉扯匀速,扯出来的面宽如裤带。
案板上的面条越堆越高,像是一座座小白塔。
春秀直起腰,用胳膊肘蹭了蹭额头的汗,看着长短不一、粗细差很多的面条有些发愁:
“娘,面是扯出来了,可这咋吃啊?光吃面没味儿,光喝汤又太稀,这两样咋能凑一块儿去?”
王桂兰正拿抹布擦手,闻言笑了笑,眼神往灶台那口一直温着的老汤锅上一瞟:
“面条要是白水煮了再浇汤,那味道就隔了一层。得让面在汤里走一遭,吸足了肉香和料味,那才叫地道。”
“那还等啥?下锅!”兰芝挽起袖子就要端盘子。
“慢着!”秋雁赶紧拦住,又看了看信里的细节,
“兰芝,这面不能一股脑全倒进去。胡辣汤本来就稠,面一下去,汤就更浑了。咱得先盛出来一碗汤底,少弄点试。”
春秀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念道:“这上面说了,河南那边吃这个,讲究‘酸辣冲头,鲜香回味’。
面条煮熟了,得先浇一勺滚烫的头汤,把面烫透了,再撒上一把韭菜段,淋上香醋和香油。”
“对对对,韭菜!”王桂兰才忽然想起来,扭头看向灶台边兰芝择好洗净的一小捆韭菜,
“差点忘了这引子。胡辣汤味儿厚,没点韭菜的清气压不住,容易腻。”
秋雁掌勺,掀开大木锅盖,滚滚热气扑上来,
她眯着眼,从大锅里舀出最上面那层色泽最亮、牛肉丸最足的头汤,盛进一个小砂锅里,坐在小炉子上烧开。
春秀小心翼翼地把刚扯好的面条抖散,手指捏着面的一头,轻轻滑进翻滚的汤里,防止面条坨在一起粘锅底。
“滋啦——”
面条入汤,原本浓稠的汤汁瞬间被激得翻滚起来。
面香混着牛肉汤的醇厚香气,一下子就在灶房里炸开了。
“快搅,别粘底!”王桂兰在一旁指挥。
秋雁手里的木勺贴着砂锅底部轻轻推动,看着那白生生的面条在深褐色的汤汁里逐渐变得晶莹透亮,一根根吸饱了汤汁的颜色,浮上汤面,就算熟了。
“差不多了,出锅!”
兰芝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切得细碎的韭菜段撒在碗里,翠绿的韭菜往红褐色的汤面上一铺,颜色顿时鲜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最后,秋雁拿起醋瓶,沿着碗边淋了一圈香醋,又点了几滴小磨香油。
“尝尝,快尝尝!”兰芝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面。
王桂兰擦了擦手,冲着门外喊道:“建国,她爹,别在那儿磨蹭了,进来尝尝咱们的新花样!”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张守义和建国闻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了进来。
“啥新花样?隔着老远就闻着香了!”建国嘿嘿笑着,搓着手凑到灶台边。
张守义也一脸期待地看着那碗面:“这是弄啥哩?咋把面下到胡辣汤里了?”
王桂兰拿过六双筷子,“都别愣着,趁热吃。这第一碗,咱们自家人先替客人把把关。”
六个人围在灶台边,也不嫌烫,挑起一筷子面条就吸溜进嘴里。
“呼——呼——”
面条入口,先是烫,紧接着是胡辣汤特有的胡椒辣味直冲脑门,激得人天灵盖都通透了。
再一咬,面条筋道弹牙,里面裹满了浓浓的汤汁,每嚼一下都有肉香溢出来。
最后吃到那几根韭菜,清香解腻,口感丰富得让人想吞舌头。
建国吃得满头大汗,连汤带水喝了大半碗,把碗往桌上一顿,“中!真中!这味道绝了!比光喝汤过瘾,比光吃面有味儿!”
兰芝更是吃得狼吞虎咽,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大姐,这面太带劲了!我要是干完活来这么一碗,浑身都有劲儿!”
秋雁也吃得脸通红,“娘,这韭菜真是神了,放进去之后,整个味道都活泛了。”
王桂兰细细品着嘴里的滋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味儿是不错,但这面条……春秀,你刚才扯的时候,中间厚两边薄了,煮出来口感不均匀。
还有这汤,对于不吃辣的人来说,可能还是有点冲。秋雁,明儿咱们试试把胡椒粉稍微减一点,或者让客人自己加。”
“行,娘,我记下了。”秋雁点点头,认真地把刚才的试吃感受记下来,
“还有这面条的厚度,得定个标准,不能一根粗一根细的。”
说完,她一边搅着碗里的汤,一边随口说道:“对了,今儿周局长来铺子里了。”
建国正吸溜着面条,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包着半口面,“啊?周局长来了?他说啥了?”
春秀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头一皱,看着建国:“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俩怎么一直瞒着家里?这都多长时间了,一个字都不提?”
秋雁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是啊,今天周局长问的时候,我都愣了。”
建国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看向张守义:“爹不让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守义。
张守义这才慢悠悠地放下碗,抹了把嘴,憨厚地笑了笑:
“人家周局长帮了咱们大忙,那是恩人。咱们又没什么好报答的,他爱吃茶叶蛋,咱就送点,又不花钱。这种小事,哪用的着说!”
“爹,那以后你别瞒着我们。咱们是一家人,周局长是好人,咱们确实得知恩图报。”
张守义看着几人,眼里满是欣慰,重重地点了点头:“中,以后不瞒了,明天,我们都去铺子里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