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寒气还没散尽,秋雁就把门板一块块卸了下来,“哐当、哐当”地靠在墙根。
铺子里灶火已经烧得旺旺的,大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泡,浓郁的胡椒味儿顺着敞开的店门直往街上钻。
春秀系着围裙站在靠窗的案板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盆里醒得油光发亮的面剂子,手心全是汗。
“大姐,别紧张。”秋雁一边搅动着大锅,一边压低声音说,
“今儿是第一天,大家伙儿没吃过这玩意儿,肯定有人犯嘀咕。咱们不急,慢慢来。”
“我不紧张,就是怕没人买,这面醒过了劲儿就不好吃了。”春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兰芝站在门口,学着隔壁铺子的样子喊了一嗓子:“卖面啦——!胡辣汤扯面——!”
路过的人只是好奇地往里探头,脚步却没停。
“胡辣汤里下面条?这啥吃法啊?”
“就是,没听说过汤里还能煮扯面,这不成了浆糊了吗?”
“走走走,还是喝豆腐脑去吧,这看着怪模怪样的。”
几个熟客路过,看了看锅里那宽宽的面条,摇摇头走了。
春秀的脸都白了,手也有点抖:“秋雁,这……这没人买啊。”
“别慌。”
果然跟冬蓉信里写的一样,这是镇上没见过的东西,大家不敢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秋雁转头对建国使了个眼色,建国心领神会,立马端着一个大海碗,
里面盛了刚出锅的面条,又撒上一把韭菜末。
秋雁接过碗,直接走出了铺子,站在台阶上,冲着街上那几个还在犹豫张望的人喊道:
“各位叔伯婶子!今儿个咱们铺子试新菜!这是我们新琢磨的‘胡辣汤扯面’!大家伙儿没见过,怕不好吃是吧?”
她声音清亮,一下子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
“这样!今儿个头一碗,我不收钱!谁愿意尝尝鲜,上来喝一口!
要是觉得不好吃,您扭头就走,要是觉得好吃,明儿个您再来照顾生意!”
这话一出,街上的人顿时来了兴趣。
“不要钱?让尝尝?”
“真的假的?这丫头片子这么大方?”
拉板车的老李头正好路过,他把车往墙根一靠,嘿嘿一笑:
“秋雁丫头,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老李可就不客气了!正好饿了,尝尝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李头大步走上台阶,接过秋雁递来的大海碗。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伸着脖子看。
老李头也不讲究,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又喝了一大口汤。
大家都盯着他的嘴,想看他是不是会吐出来。
只见老李头嚼了两下,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紧接着舒展开来,
“嘿!神了!”
“这面……有点东西啊!”
他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笑嘻嘻的喊着:“这面筋道!不像那种死面疙瘩,这吃着有嚼头!而且这汤……绝了!
胡椒味儿渗进面里了,比光喝汤过瘾多了!暖胃!”
有了老李头这个活招牌作证,围观的人群慢慢议论了起来。
“真有那么好吃?”
“老李头嘴刁,他说好吃那估计差不了。”
“那给我也来一碗!这大冷天的,正好尝尝!”
“我也要!多少钱一碗?”
“素的两毛八,带牛肉丸的四毛五!都管饱!”秋雁笑着大声回话。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声嘀咕,有个老汉皱起眉头开口:
“镇上馆子清汤扯面才两毛一碗,你这素面要两毛八,贵不少哩。”
“大叔,人家那就是白面条兑清汤!咱这个是熬好的胡辣浓汤下面,汤里面筋、豆皮全都有,不是光一碗白面条!”
老汉低头想了想,点点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给我来一碗素的尝尝。”
旁边站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拉车汉子,听见价钱,咧开嘴喊了一声:
“你们这价钱可不低啊!隔壁王大头胡辣汤才两毛三一碗,还送一块油饼哩!”
秋雁听见,脸上依旧带着笑,转头对着那人高声回话,也不藏着掖着:
“老哥,各家有各家的做法。他家油饼香,咱们家汤是慢熬出来的,扯面也是筋道,您两边都尝尝就知道了!”
人群里立刻响起几声应答:
“给我来一碗牛肉丸的!跑了一早上车,就得吃扎实点!”
“我也要加牛肉丸的!”
“来一碗素的!”
原本冷清的门口,逐渐围满了人。
“大姐,开工!”秋雁回头喊了一声。
春秀精神一振,抓起一个面剂子,两手一撑,猛地一抖腕。
“啪!”
面剂子在案板上摔出一声脆响,瞬间被拉长。
春秀两手一扯,宽窄均匀的面条像银鱼入水般滑进滚开的胡辣汤锅里。
灶房里瞬间忙成了一团,热气蒸腾。
“建国,看着点火!别让汤溢出来!”
“兰芝,收钱!别收错了!”
张守义也没闲着,站在收银的角落收钱找零,嘴里还不忘招呼:“大家慢点吃,都有都有,面是现扯的,筋道着呢!”
王桂兰则在一旁负责收拾碗筷,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笑出了褶子。
“这面好,实在!一碗下去顶半天!”
“就是,比吃那死面饼子强多了,热乎汤水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通透!”
一直忙到日上三竿,最后一盆面剂子用完,春秀才直起腰来,把案板一抹,长舒了一口气。
“爹,娘,秋雁,建国,兰芝——”春秀把围裙一解,大声喊道,“收摊!今儿个的面剂子全卖光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张守义把钱匣子抱到灶房的小方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毛票和钢镚儿。
他笑得合不拢嘴,拿起一沓钱开始清点。
“今儿个运气不错,比前几天光卖胡辣汤汤还多挣了!”
张守义一边数一边报数,“今儿个这面,给咱们挣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块?”建国瞪大了眼。
“三十!”张守义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乖乖!三十块!”建国兴奋的看着春秀,“你这手绝了!这比我去扛包强多了!”
兰芝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就说咱们的面好吃,刚才那个李叔还问明天有没有呢!”
王桂兰在一旁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温开水,笑着说:“行了行了,看把你们高兴的。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春秀,手都甩酸了吧?”
春秀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却是一脸自豪:“酸是酸,可心里痛快!只要这面能卖得动,我天天扯都行!”
秋雁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不过爹,明儿个咱们得再多和两盆面。今儿个最后那一会儿,好几个人没买着都走了,这都是送上门的生意。”
“对对对!”张守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听秋雁的!明天多备料!咱们要趁热打铁!”
此时的隔壁,王大头时不时的就出来看看,望着秋雁那口已经熄火的大锅,
“胡辣汤配扯面……”他悄悄的嘟囔着,“秋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