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刚偏西,胡辣汤铺子的门板就“哗啦”一声合上了。
“快点快点,大姐,你们走快点啊!”兰芝背着空了的菜篮子,时不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两人。
“急什么,又跑不了!”春秀虽然嘴上说着不急,脚下的步子赶紧跟上兰芝。
三人一路快走着着回到张家庄,穿过两条巷子,拐进那个熟悉的小院,还没进屋,就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娘,四姐来信了!”兰芝一屁股坐在王桂兰旁边的小马扎上,把那张画着面条图样的硬纸片递过去,
“四姐说,有个胡辣汤面,说是又管饱又好吃。咱们也想在铺子里加上这个,可我们都不会扯,这不,赶紧回来求您这尊大佛了。”
“扯面?”王桂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拿围裙给兰芝擦了擦汗,笑着开口,
“擀面条你们几个都能上手,可扯面不一样,不是死使劲就行,要巧劲,得会甩。村里好多媳妇擀了几十年面,也扯不出匀溜条。你们想学这个?”
“想学!”三人异口同声。
“行啊,扯面我扯得好,我来教你们。”王桂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轻响,
“正好今儿面缸里还有磨好的白面,现在就弄。不过这玩意儿光看不行,得手上见真章。
春秀,你去和面;兰芝,你去烧水,顺带把韭菜择好洗净;秋雁,你把你爹那根擀面杖拿来,虽然扯面不用擀,但醒面的时候得压一压。”
“好嘞!”
原本冷清的灶房瞬间热闹起来。
春秀挽起袖子,掀开面缸木盖,白面粉带着一股麦子的干香扑面而来。
她拿铁皮瓢舀出三瓢白面,“哗啦”全部倒进黑陶大盆里,面粉在盆底堆起一座小小的白尖。
她左手扶着盆沿,右手拎起暖壶,细流的温水慢慢淋进面粉堆,
另一只手攥着木铲不停翻拌,干面粉一点点结成大大小小的面絮,盆壁上沾了薄薄一圈白粉。
“娘,水加多少?”春秀停下手里木铲,抬头问。
“冬冷夏热春秋温,今儿这天冷,水得稍微热点。”王桂兰站在旁边指挥,弯腰抓了一把面絮捏了捏,
“面要活得硬一点,太软了扯的时候没筋骨,容易断。絮不能太湿,捏到成团不散、指缝不留面就刚好。”
春秀点点头,扔掉木铲,整只手埋进面絮里使劲按压。
硬面团沉得很,胳膊用上劲,面团在盆里被揉得团团转,一开始坑坑洼洼满是裂纹,
揉得时间久了,表面才慢慢变得紧实光滑,她手掌根反复往前推压折叠,每揉几下就把面团转个方向。
“对,就这样,使劲揉。”王桂兰伸手在面团上按了一下,凹坑回弹缓慢,
“还得再揉,要揉到面光、盆光、手光。这面得醒透了才有劲道,醒不到位,再能扯也拉不开。咱们庄稼人,力气不值钱,但这力气得用在刀刃上。”
春秀又闷头揉了小半刻钟,额头冒了薄汗,面团终于揉好。
王桂兰拿干净湿布盖在面团顶上,压住盆口,
“先搁这儿醒二十分钟,中间拿擀面杖压两遍,把里面气泡排出去,不然扯的时候容易鼓包裂开。”
等到头一遍醒面时间到,秋雁拿擀面杖,垂直用力往下按压厚面团,面团被压成厚厚的圆饼,
再对折、再压,反复三四次,里面藏着的小气泡一个个被压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再次盖上湿布二次醒发。
二次醒好的面团韧性明显不一样,移到刷了一层菜油的木案板上。
王桂兰拿菜刀,把圆饼切成宽条,再分切成拳头大小的小面块,
每一块都反复搓成手腕粗细的长条,码进白瓷大盘,长条表面仔仔细细刷一层薄油,一根挨着一根排开,再盖上湿布,第三次醒。
“都看好了。”
王桂兰拿起一根醒好的面剂子,双手捏住两头,掌心微微向上托,轻轻一抻,那面团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瞬间变长变细。
她手腕一抖,面剂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啪”的一声甩在案板上,借着回弹的力道对折,两只手继续向外慢慢抻,再甩、再折,
不过几下,一根宽窄均匀、薄厚适中的面条就成型了,落在案板上微微弹动。
“哇!”兰芝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往前凑半步,眼睛睁得圆圆的,“娘,您这手也太巧了!”
“看着容易做着难。”王桂兰把面递给春秀,“春秀,你来试试。”
春秀深吸一口气,学着王桂兰的样子捏住面头。
可那面团在她手里似乎格外不听话,她心里着急,胳膊猛地往外一拽,
就听“崩”的一声,面从中间断成两截,半截面条垂落在案板上。
“哎哟!”春秀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面,有些懊恼,把断面拢到一边,“娘,擀面条我拿手,咋这个就这么不听话呢?”
“劲使得太死。”王桂兰笑着指点,伸手扶住春秀的手腕,带着她轻轻向外拉伸,
“你把它当成咱家那根不听话的牛,不能硬拽,得顺着它的劲儿。抻的时候手掌往上托,别死攥住面头攥太紧,不然那里细,一拉就断。”
春秀又拿起一根。这一次,她放慢了动作,不再猛拽,掌心托着面身,一点点向外舒展,感受着面团的延展性,
手腕轻轻甩动,面条慢慢拉长,虽然歪歪扭扭粗细不均,但好歹完整没有断开。
“对,就是这样,慢慢来……”王桂兰在一旁耐心地纠正,
“手腕抖起来,别怕甩出去,甩在案板上的回弹能帮面条拉长变薄。”
春秀来回扯了三四根,渐渐摸到一点门道,只是扯出来的面条还是歪歪扭扭,宽窄差得远。
兰芝从案板底下拖出来半袋麸皮,拿小笤帚扫干净案板边角落的碎面,收进一个粗布小口袋。
平日里在家擀面的时候,这些碎面从来舍不得扔,掺上点玉米面就能蒸窝头。
“大姐,平时咱们在家擀长面,擀杖来回推两下,切出来条条都齐整,哪想到扯面这么磨人。”
兰芝嘴里念叨着,伸手捡了一根春秀扯断的短面条,捏在手里抻了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