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忙碌像一场仗,直到日头爬上屋檐,最后几位客人付完钱,揣上手走出了铺子,
门外的寒风卷进来,将门帘吹得来回晃了两下。
兰芝手里攥着抹布,顺着桌子一张张擦过去,桌边洒出来的汤渣、掉落的碎面筋都拢到簸箕里。
她擦到靠门口那张桌子,弯腰捡起客人落下的半块硬馍,拿到灶边,打算带回家喂鸡喂猪。
春秀守在锅前,拿长勺把锅底沉淀的骨头碎渣捞出来,低声跟秋雁念叨:
“今早这汤耗得快,下午回家得多添两根棒骨熬。还有那盛汤的粗瓷碗,碎口的那两个都得挑出来,别到时候划着手。”
秋雁应着,拿笤帚清扫门口地上溅出来的汤渍,冷风刮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
铺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灶膛里余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累死我了,这一早上嘴都没停过。”春秀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拿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水。
这时候,秋雁才想起那封信。
信封静静地躺在门边的案板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面灰。
她拿起来,轻轻拍了拍,牛皮纸的质感有些粗糙,拿在手里感觉得沉甸甸的。
“哎,对了!刚才忙得脚不沾地,冬蓉的信都没来得及看。”秋雁走到桌边坐下,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
春秀蹭地一下站起来凑过来,脑袋几乎要挨到秋雁的肩膀上:
“快,快拆开看看!冬蓉在学校见多识广的,肯定给咱们出主意了。”
兰芝也顾不上洗碗了,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凑到另一边,“三姐,快念念,我也想听听四姐说了什么。”
秋雁小心地撕开封口。信封里除了信纸,似乎还夹着几张硬挺的纸片。
她先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铺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门帘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秋雁看得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看完最后一行字,她才抬起头,眼里像是有了主心骨。
“冬蓉说了,咱们千万别降价。”
“她说众口难调,只要咱们把自己的特色做出来,做扎实了,喜欢这一口的人自然会来,赶都赶不走的。”
“太对了!”春秀看着信纸,也点点头,
“我就说嘛!我就吃不惯隔壁那死辣死辣的味儿,我就好咱们这一口,鲜灵,暖和,喝完身上都舒坦了。”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晕:“秋雁,咱们这汤,那是真材实料熬出来的,凭啥降价?降价了连本都回不来,还让人看扁了。”
“还有这儿,”兰芝指着信纸中间的一行字,眼神却格外专注,显然是看懂了,
“四姐特意强调了,一定要保证卫生。吃的东西,干净是第一位的。
尤其是冬天,大家肠胃都弱,客人吃得放心,觉得你这里亮堂、干净,下次才会继续来呢。”
说完赶紧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姐,你放心,我以后肯定把碗洗得更勤快点,桌子也随时擦,绝不留一点油印子。”
“嗯,这就对了。”秋雁赞许地看了兰芝一眼,随即话锋一转,
“你们看这最后面,冬蓉还给咱们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她说在现有的骨汤汤底的基础上,可以加个面条。”
“面条?”春秀随着秋雁的手指看向信纸最末端,“你是说,像那边那样卖汤面?”
“不完全是。”秋雁摇摇头,
“你看这,冬蓉说手擀面太费劲,费工费时的,咱们这小铺子人手不够,要是光揉面就得累死人。她建议咱们试试做扯面。”
“扯面?”春秀和兰芝异口同声地问。
“对,扯面。”秋雁比划了一个扯的动作,
“那玩意儿劲道,不用擀,揪一块面团在手里一扯,往汤里一煮,吸满了汤汁,又管饱又好吃。
这样来吃的人就有多个选择,不想光喝汤的,能来碗面填饱肚子。特别是那些干力气活的师傅,光喝汤不顶饿,有了面,咱们的客源就广了。”
“扯面!这主意好!”春秀兴奋得直搓手,在原地转了个圈,
“我咋就没想到呢?光喝汤确实不顶饱,像门口那些拉板车的师傅,有时候喝两碗汤还是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呢。
要是能加碗面条,吸溜吸溜的吃下去,那多带劲!肯定会更爱来咱们这儿。”
“大姐,还有这个,”秋雁从信封里倒出那几张叠着的硬纸,递给兰芝,
“这是冬蓉附上的河南那边胡辣汤面的吃法,还有油糕、荞面饸饹…这还有几张给梅丽的衣服样子…
等下午回家,咱们关起门来琢磨琢磨,看怎么跟咱们的胡辣汤搭,既不失咱们的鲜味,又能有那边的口感。”
兰芝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图样,点头道:“哎,好嘞!姐,这上面画得挺细的,还有配料的比例。”
春秀凑过去瞅了两眼纸上画的面条模样,两只手来回搓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扯面是好东西,可咱们三个谁会做?和面醒面都是讲究功夫的,弄不好扯的时候一拉就断,那试做就得白糟蹋面粉。”
这话一出,铺子里安静下来。
兰芝捏着纸片,眨眨眼看向秋雁。
春秀轻轻敲了敲案板,思索片刻:
“我想起来了,娘会扯面。以前家里农闲,她时不时就做一回,不用擀面杖,全靠手扯。”
秋雁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对啊!我咋一下子没想起来!娘的手艺好得很。那咱们傍晚收摊回院子,拿回去跟娘商量,请娘教咱们。”
春秀点点头,目光落在兰芝手里那几张硬纸片上。
“行。咱们把图样收好,傍晚回去找娘,先少和一点面试一回,看看怎么搭配咱们家的汤最好吃。”
秋雁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这下心里踏实了。等扯面摆上铺子,就不愁干力气活的客人不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