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的塬上镇子,风像带着哨子,刮在脸上生疼。
供销社门口的那两排白杨树早就秃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晨雾里晃荡。
秋雁站在铺子门口,把手揣在袖筒里,时不时往手上哈口热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隔壁瞟。
王大头那边的动静不小。
“来两碗!多放辣子!”
“掌柜的,油饼切四块,泡汤里!”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腿上沾着泥点的汉子,蹲在王大头门口,呼噜呼噜喝得震天响。
多数是拉板车的和跑长途的司机,天寒地冻的,就得靠这一口重油重辣的滚水下肚,才能把身子骨里的寒气逼出来,顶得住一上午的重活。
这些天她看明白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两家铺子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前两天,有个穿着蓝布中山装的男人,连着两天都在王大头那儿喝汤,第三天却转悠到了秋雁这儿。
“掌柜的,来碗汤,要牛肉丸的。”男人坐下后搓着手说,
“连着吃两天那边,满嘴都是牛油味,腻得慌。今儿想喝口骨头汤,顺顺气。”
秋雁笑着应了声,盛汤时特意多放了点牛肉丸。
也有反过来的人。
供销社的小刘,在秋雁这儿喝了三天汤,第四天却去了王大头那边。
“秋雁姐,今天换换口味。”小刘路过时跟秋雁打招呼,“明儿要去下乡拉货,得吃顶饱的,那边油大,抗饿。”
秋雁笑着点头,看着小刘蹲在王大头门口,就着油饼呼噜呼噜喝汤,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几个穿着供销社制服的售货员正围在桌边,手里捧着秋雁的碗。
“还是秋雁这汤喝着顺口。”一个女售货员吹了吹浮在面上的面筋和黄花菜,笑着说,
“王大头那汤,卤水味儿太重,喝一碗一上午嘴里都是那股子大料味,还要不要见人了?还是你这个鲜,喝着身上暖和,又不糊嘴。”
旁边一位老太太正颤巍巍地喂孙子喝汤。
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脸蛋冻得通红,却张着嘴等着那一勺不辣的汤。
“大丫头,你这汤里牛肉丸给得实在。”老太太笑着对秋雁说,
“我们老的小的,哪吃的了重辣,年纪大了不消化哦。”
秋雁则手脚麻利地给一位要去纺织厂上班的大姐盛汤,笑着应承道:
“大娘,您慢点喂,小心烫。天冷,喝口热乎的最要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掌柜的,来碗加牛肉丸的。”
秋雁听着声音耳熟,心里咯噔一下,从后厨走出来一看,原来是周局长。
秋雁赶紧擦了擦手,笑着打招呼:“周局长,您也来喝汤啊?我之前是摆摊卖茶叶蛋的,您还尝过我的茶叶蛋呢。”
周局长眯着眼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哦——想起来了!你是卖茶叶蛋的闺女!你爹那时候还给我干了半天活,人实在,活儿也利索。”
秋雁笑着点头:“是呢,我现在也卖胡辣汤了。您稍等,我这就给您盛一碗尝尝。”
周局长摆摆手,笑着在桌边坐下:“不急。我听旁人说这边新开了两家卖胡辣汤的,心里一直馋这口,今天特意绕过来尝尝。”
秋雁一边盛汤,一边把煮好的牛肉丸、面筋、黄花菜一样样码进碗里,最后浇上滚烫的骨汤,撒上胡椒粉,端到了周局长面前。
周局长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闻了闻,点点头:“嗯,这味儿正,实打实骨头熬出来的。”
他喝了一口,眯起眼,又夹了一筷子面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半晌才开口:“嗯,不错,汤鲜,牛肉也嫩。比我昨天吃的那家强多了。”
秋雁笑着站在一旁:“您爱吃就好。”
周局长放下勺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秋雁:
“对了,还有个事儿。有个后生,隔三差五的给我家送茶叶蛋,每次都是敲敲门,挂在门把手上就走,也不留名,骑个自行车就跑。”
秋雁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啊,周局长。”
周局长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那茶叶蛋的味道,我一尝就知道,就是你做的。
难得啊,我就随手帮了你们那一次,你们竟然能坚持给我送这么久的茶叶蛋……这份心意,我记着呢。”
秋雁一脸的懵,想了半天,“不会是我爹让大哥送的吧?我咋一点都不知道?!”
张守义?
张守义什么时候让建国送茶叶蛋的?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周局长看着秋雁发愣的样子,笑了笑,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嗯,那估计就是你爹瞒着你呢,这胡辣汤跟你们做人一样,实在。”
秋雁回过神,看着周局长碗里冒着热气的胡辣汤,心里五味杂陈。
周局长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点面筋都没剩下。
临走时,他特意又多付了两毛钱,说是给那“神秘送蛋人”的谢礼,让秋雁务必收下。
送走了周局长,秋雁还站在门口发愣,手里捏着那两毛钱,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秋雁,发什么呆呢?刚才那老头是谁啊?看着挺有派头的。”
春秀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秋雁半天不动弹,忍不住凑过来问。
“啊?”秋雁回过神,看着春秀,“你问刚才那人?那是周局长,以前在工商局当领导的。”
“周局长?”春秀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帮过咱们家的周局长?”
“嗯。”秋雁点点头,随即问道,
“对了大姐,我问你个事儿。大哥就一次都没跟你提过,给周局长送茶叶蛋的事吗?”
“茶叶蛋?什么茶叶蛋?”春秀一脸茫然,
“没有啊,他天天骑着那辆自行车往食堂里送茶叶蛋,回家就喂猪干活,也没说啥啊。”
“那爹也没跟你说过?”
“爹?”春秀更纳闷了,“也没有啊,咋了?出啥事了?”
秋雁叹了口气,把刚才周局长说的话跟春秀学了一遍。
春秀听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哎吆,还有这事儿?这陈建国这嘴也太严了吧!爹也是,咋都不跟咱们说一声呢?”
“估计是怕咱们心里有负担吧。”秋雁苦笑了一下,“爹那个人,你也知道,心里有事儿从来不说。”
春秀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那不行,既然这周局长是咱们的恩人,那以后可得好好招待。
下次他再过来,我都多给他盛些牛肉丸!”
秋雁看着春秀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听你的。不过你可别太明显了,人家是领导,讲究个公平。”
“那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春秀嘿嘿一笑,“反正就是多给两块肉的事儿,又不费啥劲。”
“张秋雁!张秋雁在不在?”
秋雁回头一看,是片区的邮递员老刘,骑着那辆墨绿色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叠信。
“在呢,刘叔,我在这儿。”秋雁赶紧迎上去。
老刘刹住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诺,你的信。看这邮戳,是从省城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