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西安,风里已经带了哨音。
路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水泥地上沙沙地跑。
冬蓉从传达室出来,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往402宿舍走。
刚进门,一股混合着雪花膏、洗衣粉和方便面的热气扑面而来。
林晓晓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涂指甲油,那是一瓶艳丽的“樱桃红”,看见冬蓉进来,
她吹了吹未干的指甲,漫不经心地问:“又去查信了?你家里天天给你写信,到底多少事啊,唉,不过你们农村就这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算算日子,前两天就该到了。”冬蓉把书包放下,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顺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水。
“行了行了,别在那转磨了,看着眼晕。”
林晓晓把指甲油盖子拧紧,随手从桌上的袋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肉夹馍,往冬蓉桌上一扔,
“刚让隔壁班宿舍帮忙带的,肥肉太多,我不吃,给你了。”
冬蓉看着那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肉夹馍,知道林晓晓又是故意的。
林晓晓嘴刁,从来不吃肥肉,这馍一看就是精瘦肉夹的,还特意让师傅多剁了点青椒解腻。
“晓晓,我……”
“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林晓晓瞪了她一眼,又拿起一本《大众电影》挡住脸,“不吃就是嫌弃我,嫌我吃过一口了是吧?”
冬蓉无奈,只能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混着腊汁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正吃着,门被推开了,陈静抱着几本厚书走了进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冬蓉,别等了。”陈静一边摘眼镜擦雾气,一边说,
“我刚听路上的同学说,传达室门口贴了张单子,说是有一批信被邮车压在临潼那边了,得明天才能送过来。”
“压在临潼了?”冬蓉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没丢就行。”
“你那是家书抵万金啊。”陈静笑着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递给冬蓉,
“对了,这是最新的《散文》,我看过里面的目录了,有个乡土情怀的专栏,我觉得你那篇写麦收的文章可以改改投过去。”
正说着,赵小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信封。
“冬蓉!冬蓉!”赵小雅气喘吁吁地跑到冬蓉面前,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
“刚才我在传达室门口碰见大爷倒垃圾,看见这信掉地上了,我就顺手捡回来了!你看,是不是你的?”
冬蓉一看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眼睛瞬间亮了。
“是我三姐的字!谢谢小雅!”
冬蓉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信纸有些皱,显然是被攥过或者压过。
等冬蓉看完信,手微微有些发抖。
林晓晓从杂志后面探出头,看见冬蓉脸色不对,撇撇嘴问: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要是缺钱……我虽不多,几十块还是能挤出来的。”
“不是钱的事。”冬蓉把信折好,塞进兜里,眼神有些发直,“是我三姐的生意,被人抢了。”
“抢了?”陈静推了推眼镜,凑过来,“怎么回事?”
冬蓉把信里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便宜两分钱,还送油饼。”林晓晓冷哼一声,把腿放下来,
“这是打价格战呢。这招虽然俗,但在你们农村,最管用。那些买菜的,谁不是图个便宜?”
“那我三姐该怎么办?”冬蓉看着林晓晓,虽然林晓晓平时娇气,但她脑子活,见识也多。
林晓晓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又没摆过摊。不过……”
她顿了顿,手指卷着鬓角的卷发,“要是换做我爸厂里的商店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不会跟着降价。一降价,档次就低了,以后想涨回来都难。
而且,王大头他送油饼,油饼不要钱啊?油不要钱啊?他能撑多久?”
陈静也点点头:“晓晓说得有道理。重油重辣的,吃多了也容易上火,也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了。
你姐要是也跟着学,那就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的长处。”
“那就不降价?也不改口味?”冬蓉有些犹豫,“可客人流失了一半啊。”
“这时候拼的就是谁沉得住气。”林晓晓把杂志往床上一扔,下了定论,“你让你姐,把摊子收拾得利索点,卫生搞好点。
王大头那种人,肯定不讲究卫生。等大家吃腻了他那重口味的,或者吃坏肚子了,自然就知道谁的好了。”
冬蓉看着室友们,心里也琢磨了半天,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换了衣服,直接去了食堂后厨。
胖师傅正叼着烟指挥几个临时工搬菜,看见冬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大脚踩灭:“咋了丫头?下课了?”
“下午没课,师傅。”冬蓉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师傅,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啥事?说。”
冬蓉简单讲了下秋雁的事情。
胖师傅听完,嘿嘿一笑,点了根新烟:“就这?我还以为多大点事。”
他指了指后厨那一排窗口:“丫头,你看看这食堂。卖大锅菜的,卖小炒的,卖面条的,卖馒头的,还有专门卖凉菜的。为啥开这么多窗口?”
冬蓉愣了一下:“为了……让大家有得选?”
“对喽!”胖师傅吐出一口烟圈,
“这世上有人爱吃甜的,有人爱吃辣的,有人就好那一口酸的。你非让爱吃辣的去吃甜口,他能乐意?口味这东西,强求不了。”
他领着冬蓉走到凉菜窗口前,指了指那几个大搪瓷盆:“你看看这辣萝卜、咸菜、腌黄瓜,都是免费的。为啥?
就为了招揽那些口淡的人。他们可能不买肉菜,但就着免费小菜能吃俩馒头,这也是生意。”
胖师傅又指了指旁边两个挨着的窗口:“你再看看,那边卖红烧肉,这边卖清炖排骨。挨着干啥?就为了让学生有的挑。
有人嫌红烧肉腻,就去买排骨;有人嫌排骨没味,就来吃红烧肉。各取所需,谁也不耽误谁。”
冬蓉听得连连点头,目光紧紧锁在胖师傅脸上,等着他的下文。
“你们家那个铺子,”胖师傅拍了拍冬蓉的肩膀,“既然有好的汤底子,光卖汤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师傅,您的意思是……”
“加面条啊!”胖师傅抱着胳膊,思索片刻,“早晨有想喝稀的,也有想吃饱的。你三姐完全可以利用这锅好汤,多搞几个花样。”
他掰着手指头给冬蓉算账:“可以兑开做清汤炝锅面,也能烩面,
还能学河南那边的法子,直接把面下进胡辣汤里做胡辣汤面。多一个吃法,就多招揽一拨人。
冬蓉使劲点了点头:“师傅,我懂了!”
“懂了就行。”胖师傅摆摆手,“去把那边那摞盘子刷了,晚上给你留个鸡腿。”
“哎!谢谢师傅!”
冬蓉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慢慢盘算着这回信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