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从张家庄寄出去的信,先送到镇上邮电所,再一路辗转送到西安大学的传达室。
冬蓉在学校掐着日子算,基本上每隔四五天往传达室跑一趟问问。
传达室那扇墨绿色的木窗户总是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里面堆得像山一样的信件和包裹。
看门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捧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茶,听见有人敲窗户,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从镜片上方透出来。
“大爷,有我的信吗?张冬蓉,冬天的冬,蓉草的蓉。”
老头把搪瓷缸子放下,在那堆乱糟糟的信里翻了翻,摇摇头:
“没得。你这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勤,没信就是没信,过两天再来。”
冬蓉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宿舍楼走。
大学开学的头一个月,冬蓉在班上几乎不说话。
老师提问点到她,她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涨得通红。
慢慢的,她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校报上——一篇写张家庄麦收的散文,一篇写母亲做热汤面的随笔。
编辑老师在后面加了按语,说“文字质朴,有泥土的气息”。
同宿舍的林晓晓是第一个看见的。
那天早上,她随手翻了翻摆在宿舍门口的校报,看见“张冬蓉”三个字,愣了一下,拿起来读了两遍。
读完后,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力道有点大,震得旁边的雪花膏瓶子晃了晃。
“写得也就那样吧,干巴巴的,像记流水账。”林晓晓对着镜子涂面霜,眼神不由自主的往正在叠被子的冬蓉身上飘。
冬蓉低着头,没敢接话,她不知道这个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中午林晓晓从食堂回来的时候,把饭盒重重地往冬蓉桌上一顿,
“给。”
冬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林晓晓那张精致的脸绷得紧紧的,一脸的不耐烦。
她揭开饭盒盖子,里面赫然是两块红烧肉,肥瘦相间,还浸在浓油赤酱的汤汁里,旁边卧着半个白面馒头。
“我……我不饿,晓晓你自己吃吧。”冬蓉下意识地把饭盒推回去。
“谁管你饿不饿?我是吃撑了!今天的师傅手抖,给那么多,看着就腻。”
林晓晓柳眉倒竖,一把按住饭盒,动作粗鲁地把冬蓉的碗拽过来,筷子一挑,
连肉带汤全倒进了冬蓉碗里,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也懒得擦。
“这大师傅手艺越来越差,油放这么多,想腻死谁啊?赶紧吃了,别浪费粮食。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林晓晓,嫌我剩饭脏是吧?”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赶紧吃!磨磨唧唧的。”
林晓晓把筷子往冬蓉手里一塞,转身坐到床上,拿起一本时尚杂志挡住脸。
冬蓉拿着筷子,看着碗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心里热乎乎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肉有点凉了,嚼在嘴里还是香香的。
从那以后,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林晓晓永远有理由,
“买错了”、
“打多了”、
“看着就不想吃”,
永远用那种“不吃就是不给面子”的大小姐语气硬塞过来。
冬蓉慢慢也明白了,接过来,小声说声“谢谢”,林晓晓就哼一声,把杂志翻得哗哗响,假装不在意。
赵小雅是宿舍里另一个农村来的姑娘,家在陕北,比冬蓉家还远。
她话更少,平时穿的衣服也洗得发白了。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趁着林晓晓在出去玩、陈静去打水,
赵小雅悄悄凑到冬蓉床边,声音压得很低,犹豫半天才开口,“冬蓉,我……我听人说你在食堂后厨帮忙?”
冬蓉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笔。
“那……能不能跟师傅说说,让我也去?”赵小雅低着头满脸通红,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我爹生病了,我把学校的补贴也寄回去了……师傅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问问…”
冬蓉看着她,想起自己当初站在胖师傅面前的样子,那种窘迫和渴望,她太懂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明儿跟师傅说一声。不过那活儿挺累的,手泡在冷水里,有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全是油污味。”
“我不怕。”赵小雅猛地抬起头,又把声音压低了,“只要能管顿饭,再苦我也能干。”
第二天冬蓉跟胖师傅提了一嘴,胖师傅叼着烟看了看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赵小雅,上下打量一番:
“行,看着也是个实在孩子。明儿晚上来,跟张冬蓉一块儿刷碗。”
赵小雅高兴得脸都红了,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回宿舍后破天荒地跟林晓晓说了句“晚上好”。
陈静是宿舍里跟冬蓉走得最近的。
她是外地镇上来的,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家里不算富裕,从小读书就多。
她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不怎么参与林晓晓她们的闲聊,有空就抱着书去图书馆。
冬蓉第一次去图书馆就是她带的。
那天陈静从外面回来,看见冬蓉在翻一本旧杂志,随口问了一句:“想去图书馆吗?可以办借书证,那里安静。”
从那以后,两人几乎每天晚自习都一起去。
陈静看的书杂,文学的、历史的、哲学的,她都翻。
她还有个习惯,看到杂志后面的投稿启事,就用铅笔轻轻圈出来,回头推给冬蓉看:
“这个刊物风格跟你挺像,可以试试,稿费不高。”
冬蓉后来在校报上发表的那几篇,就是照着陈静圈出来的方向写的。
陈静不会像林晓晓那样硬塞吃的,也不会说漂亮话。
她会在冬蓉熬夜写稿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个灌满热水的玻璃瓶暖手,或者把暖水瓶往她那边推一推。
夏云经常会在周六的下午过来学校,手里每次都提着两个巨大的网兜,装着花生酥、橘子罐头、桃酥之类的。
满屋子的零食香气瞬间冲淡了花露水的味道。
林晓晓从镜子里瞥了一眼那包装花花绿绿的花生酥,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手里的眉笔停在半空。
“哎呀,这什么包装啊,红红绿绿的,看着就俗气。”她拖长了语调,身子往后仰了仰,
“而且这种糖太甜了,吃了会长胖,还粘牙,我才不吃呢。”
冬蓉刚想解围,却见林晓晓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那块糖的一角,迅速丢进了嘴里。
“唔……”林晓晓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了,“硬邦邦的,硌牙。也就是你们农村人爱吃这种。”
说完又大大方方地抓了一小把,直接扔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夏云已经了解她的性格了,有时候也会特意买一些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