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终于爬上了黑风坳林场的坡顶。
初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顺着衣领往身子里面钻。
发酵了一整夜的胡辣汤底、馊掉的牛油、烂香料渣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气息。
这味道就像是有了实体,黏糊糊地挂在张大牛和张守礼的棉袄上,随着颠簸一浪接一浪地往外涌。
林场工棚门口,几个穿着羊皮袄的工人正蹲在那抽烟,一看这车来了,刚想站起来吆喝两声,结果风一吹,一股味儿直冲天灵盖。
“呕——” 一个年轻后生没忍住,当场就把早上吃的窝头给吐了出来。
“谁啊?这什么味啊?”
一声暴喝从工棚里传出来,紧接着走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头。
这就是林场管事的老把头,姓赵,在这一片出了名的难缠。
赵老把头背着手,皱着眉走到拖拉机前,刚想骂人,鼻子抽动了两下,脸色变得铁青。
张大牛跳下车,脸黑得像锅底,眼珠子因为心疼那二十块钱还红着,加上身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深红色,看着跟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饿死鬼似的。
张建军跟着跳下来,身上一块一块暗红的汤渍格外扎眼,手里还拎着那个泔水桶。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赵老把头捂着鼻子,退后半步,眼神里满是嫌弃和警惕,“这一身味儿,也不嫌埋汰!”
张老五从驾驶座上下来,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反应过来,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赵老把头,
“赵把头,别问那么多,给我们开个条子,我们要拉红松。”
“红松?” 赵老把头冷笑一声,这味道越闻越难受,
“红松那是紧俏货,得有指标!你们这几个……这副德行,看着就不像正经跑运输的。去去去,后院有点烂榆木,爱拉不拉!”
张守礼没生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身后那个空荡荡的泔水桶,
“赵把头,路不好走啊。刚才在半道,我们可是刚处理完一桩麻烦,糊了一脸,这才耽误了功夫。”
赵老把头一听,处理麻烦?还糊了一脸?
他看着张守礼身上那斑斑驳驳的污渍,有红的、黑的、黄的,
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煞气、仿佛刚杀完人的张大牛,会不会是路上那帮拦路的人被……
“是……是吗?”赵老把头的声音有点抖,眼神开始闪烁,“那……那对方没反抗?”
“反抗?”张老五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
“赵把头,这红松,我们拉定了。刚才在山坳口,我们可是拜过了的。”
“拜过了?” 赵老把头一愣,看着张老五直愣愣的眼神,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是啊。” 张大牛挠了挠头,缩着脖子接茬道,“刚才……刚才那桶汤,泼了,我们要是不拉点好木头,怕是……怕是回不去啊。”
赵老把头听得头皮发麻。
这年头山里人迷信,最听不得这种神神鬼鬼的话。
他再看看这四人,一个个面色阴沉,身上挂着不明物体,嘴里还说着胡话。
尤其是那个张大牛,因为心疼钱还在生闷气,死死盯着赵把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你……你们刚才碰到啥了?” 赵老把头的声音有点抖。
张守礼叹了口气,指了指身上的味道:“赵把头,你闻闻,这味道正不正?这可是老汤底子,加上……嘿嘿。刚才要不是泼得快,我们四个现在还在坳子里呢。”
赵老把头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这一吸不要紧,那股子呛人的、混着一股油香,底下裹着一层闷闷的酸馊,不是烂树叶,也不是野兽的腥气。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闻出这味道不对劲,在山里几十年,从没闻过这种味道。
“这……这是碰着黄皮子讨封了?还是把刀疤脸那帮人给做了?”
赵老把头心里暗想,这要是真把不干净的东西招到林场来,那还了得?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人,尤其是那个张老五,因为害怕腿肚子转筋,在那一抖一抖的,越看越觉得瘆人。
“行行行!红松!给你们红松!” 赵老把头一边挥手一边往后退,生怕沾上他们的晦气,
“老刘!赶紧的!给他们开最好的红松条子!让他们拉完赶紧滚蛋!”
旁边的办事员吓了一跳,平时求爷爷告奶奶都拿不到的红松,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愣着干啥!没听见这位兄弟说吗?他们要赶紧回去!” 赵老把头吼了一嗓子,然后转头对张守礼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几位兄弟,木头给你们挑最直的,装完车赶紧走,这钱……我就不收你们装货费了,算是……算是给各位压惊。”
张守礼有些纳闷,心想这赵老把头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但他面上不显,点了点头:“赵把头是个明白人。以后我们在这一片跑,少不了还要麻烦您。”
“好说好说,慢走不送!”
赵老把头捂着鼻子,恨不得立马钻进工棚里熏艾草去去晦气,心里暗暗祈祷这可千万别在林场里出啥事。
不一会儿,几根又直又粗的红松木就被几个工人抬上来车。
等拖拉机再次发动,“突突突”地喷着黑烟离开林场时,
张大牛才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怀里那张批条,憨厚地问:“守礼叔,这老头咋批条子这么快呢?这赵老头是不是脑子坏了?”
张守礼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也是一脸茫然:
“谁知道呢?可能他是被咱们这一身泔水味熏怕了吧,以为咱们是把泔水泼他林场门口呢。”
一路颠簸下山,山风灌进车厢,四个人身上的怪味才慢慢散去了。
张老五也回过神来,想起来正事,“守礼,咱今天白吃了王大头一顿饭,以后还真给他便宜?”
张守礼抽了一口烟,眼神沉了沉,吐出一口白雾。
“便宜个球。”
他顿了顿,看向山下镇子的方向,语气带着琢磨不透的意味:
“往后没事,咱多去他那铺子里转转。我倒要看看,绝户家在镇上,到底能干出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