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大头铺子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张守礼打了个饱嗝，满嘴还是那股子特制香料的味儿。
他抹了把嘴，眼神飘向停在路边的拖拉机，心里想的是侄子介绍的给富户拉木头的活，一趟八十块！
“守礼叔，咱这就回？”张大牛剔着牙，一脸满足。
“回个屁！”张守礼眼珠子一转，看向另外两人，“老五，建军，咱去黑风坳。”
张老五一听这名儿，烟袋锅子差点没拿稳，
“守礼啊，你疯了？黑风坳那是人去的地方？前阵子刚摔下去一辆解放牌！再说了，那地界不太平，有路神！”
“路神？”张守礼拍了拍拖拉机的引擎盖，
“别人不敢去，咱才去！那批红松木要是拉回来，顶咱在平地上跑十趟。”
“那咱要不要备点家伙事？”张建军越想越害怕，那地方也叫鬼见愁！
路窄得像羊肠子，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常年有拦路打劫的人。
他左看看又看看，瞥见了王记卤肉铺子门口的泔水桶，桶里晃荡着昨晚剩下的残羹冷炙，发酵了一整夜，悄悄拎上了拖拉机。
张大牛刚想问，瞧见张建军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挠挠头，啥也没问出来。
拖拉机“突突”着上了路，颠簸得像是在筛糠。
进了山道，日头就被两边的山头挡了一半，阴森森的。
路确实是烂路，全是碎石子，车轮子压过去咯吱咯吱响。
张老五坐在副驾驶上，死死抓着扶手，脸都颠绿了，嘴里还不忘念叨：
“守礼，你说咱这是图啥呢？这要是遇上那帮人，咱这老骨头都得散架。”
“闭上你的乌鸦嘴！”张守礼嘴上硬气，手心里却全是汗。
他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险的路，左边是峭壁，右边就是深沟，稍微打偏一点方向，连人带车就得滚下去，到时候别说拉木头，连骨头都找不着。
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腰的黑风坳，这里树木茂密，阴森森的，风一吹，树叶沙沙响，跟鬼叫似的。
“停车！”一直盯着外面的张老五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张守礼一脚刹车踩下去，拖拉机嘎吱一声停住了，差点没把张建军从车斗里甩出去。
前面的路中间，横着一根枯死的树干。而在树干后面，站着三个手里拎着砍刀的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张老五一看这阵仗，腿肚子当场就软了，旱烟袋都拿不稳了：“守……守礼，……这帮人好像是这一带的车匪，叫什么刀疤脸，专门拦路抢劫的！”
张守礼心里也是一紧。
他听说过刀疤脸，这人狠着呢，手里见过血。
但他转念一想，今儿个车上坐着张大牛和张建军，两个大小伙子，总共四个大老爷们，还能怕了这三个？
张守礼跳下车，堆起一脸笑，迎了上去：“哟，这不是刀疤兄弟吗？幸会幸会啊！兄弟几个这是……拦路打劫？”
刀疤脸冷笑一声，用刀尖指了指拖拉机车斗：“你瞎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先把油箱里的油抽出来，再每人留下二十块钱，我就放你们走。”
“二十块？”张老五在车上尖叫起来，“你们怎么不去抢！”
“老子就是在抢！”刀疤脸身后的一个小弟挥舞着砍刀吼道。
张老五在车上吓得脸都白了，直哆嗦：“守……守礼，给钱吧，破财免灾。”
“一人二十？”
张大牛听到这话，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他早上喝的碗胡辣汤，那是两毛三分钱一碗，喝得他浑身冒汗，舒坦得很。
二十块，那是差不多快一百碗胡辣汤！够他喝到明年了！
“你个龟孙想钱想疯了！”张大牛那憨厚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真疼钱。
他二话不说，把屁股底下的干草一扔，跳下车就要冲上去拼命，“我跟你拼了！我的胡辣汤钱！”
刀疤脸还没见过这么愣的，愣了一下，刚要挥刀，就看见旁边那个瘦猴似的张建军动了。
张建军脑子一热，把手里那桶泔水提得老高，嗷的一嗓子就冲上去了：“大牛别慌！我来助你！”
“哗啦——”
满满一桶黑褐色的粘稠液体，带着烂菜叶、猪皮冻和酸臭的汤汤水水，精准地糊了刀疤一脸。
里头是熬了一整天的胡辣汤老汤底、沉淀的淀粉稠糊、挑出来的废香料渣，还有客人吃剩的碎油饼、各种卤料碎。
昨天冷风又大，王大头犯了懒，索性把一整天的锅底沉渣、剩汤剩饭全汇总倒进了这只泔水桶里。
放了一夜，牛油吸了卤色，凝成一块块暗红的油疙瘩，闷出了一股子又腥又辣、齁咸发闷、混杂卤油和面汤的怪味。
刀疤脸首当其冲，被泼了个满头满脸，花椒辣椒粘在眼皮上，辣的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鼻子气，紧接着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呕——！我操……这啥玩意儿？！”
张守礼和张大牛离得近，也被溅了一身。
刀疤脸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举着刀就朝张建军砍过去：“老子他妈弄死你！”
张建军提着空桶往后退，刀疤脸刚追两步，
一脚踩到了张建军刚才顺手倒出来的那层凝成块的卤油。
脚一滑，刀脱了手，人摔在地上，脸磕在那摊泔水里。
后面两个小喽啰一看这阵仗，那个拿着木棒的吓得把棒子都扔了，捂着鼻子往后退：“这什么玩意？太他妈晦气了！”
张大牛甩了甩胳膊上的油渣，手里拿着个扳手，“呼”地一下砸在旁边那个小喽啰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
“啊——！”惨叫声响彻山谷。
刀疤脸站起来使劲擦脸，辣椒花椒料全往眼里去，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他看着为了二十块钱就要跟他拼命的愣头青，又看了看那个提着空桶、一脸凶神恶煞的张建军。
“行……行！”刀疤脸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往后退了两步，“算你们狠！今儿个算我倒霉！”
说完，带着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树林。
“守礼叔！神了！”
张建军看着手里的泔水桶，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这比那大刀片子都管用！这泔水真神！”
“管用个屁！”张守礼捂着鼻子，哼了一声，“下次这种事情提前说，你看看贱的这一身，三天都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