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礼四人来到了王记卤肉铺子的门口。
这里人声鼎沸,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翻滚着褐红色的汤汁,热气蒸腾,模糊了王大头的脸庞。
“掌柜的!来四碗胡辣汤!”张老五找了个靠角落的空桌子坐下,把袖子往桌上一拍,扯着嗓子喊道。
“好嘞!四位稍等!”
王大头应了一声,手里的大铁勺在锅里搅动得哗哗作响。
他盛了四碗汤,又抓了四个金黄酥脆的油饼,端到了四人面前。
“几位面生啊,不是这附近的老住户吧?”王大头一边擦着手,一边笑着搭话。
他在供销社门口做生意多少年了,熟客生客基本都能混个脸熟,但这四位看着确实眼生。
张守礼端起碗,先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浓烈的胡椒味夹杂着牛油香直冲脑门子。
“嗯,”张守礼放下碗,斜眼瞥了王大头一下,“我们是隔壁那家的本家。”
“隔壁?”王大头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的铺子,随即恍然大悟,“哦……您是说秋雁家?”
“就是他们家!”张大牛早就迫不及待,抓起油饼就往汤里泡,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茬道,
“那汤还卖两毛五一碗!简直是抢钱!哪像您这儿,两毛三,还送油饼,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嘛!”
“可不是嘛!”张建军也附和着,一边喝汤一边点头,
“我们刚才还说了他们几句,结果那秋雁,嘴厉害得很,把我们骂了一顿,还说要去派出所呢!”
王大头一听这话,原本堆笑的脸庞微微一僵,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拉过一条板凳,在张守礼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几位老哥,不瞒你们说,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哦?”张守礼挑了挑眉,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说?”
“你们想啊,”王大头指了指自家铺子,又指了指对面,
“我这汤,送油饼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街坊邻居捧场,赚个辛苦钱嘛。
他们呢?啥也没有,还在那儿摆谱。这不是明摆着抢我生意吗?他们要是生意好,那我喝西北风去?”
张老五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把大腿一拍:“掌柜的,你说得太对了!就是这话!做生意嘛,得讲个实惠!
他们那种,就是死脑筋,也不看看现在的世道,谁手里有余钱吃那个?”
“可不是嘛!”王大头仿佛找到了知音,“我看几位也是明白人!不像他们家,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
“我们才不会看不起你!”张大牛赶紧把嘴里的油饼咽下去,信誓旦旦地说,
“我们是看不过他们那副德行!五叔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去提点他们两句,还被那娘们儿抢白了一顿!”
“就是!”张建军也跟着煽风点火,“五叔说了,他们那汤里肯定没放好东西,哪像您的汤,这一闻就知道是下了本钱的!”
王大头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几位兄弟,真是痛快人!来,趁热喝,这顿算我的!就当交个朋友!”
“那怎么好意思!”张老五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伸向了油馍,动作一点都不含糊,“这……这多让你破费啊。”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王大头豪爽地大手一挥,
“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她们要是再敢欺负你们,你们就来找我!
我王大头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尊师重道,谁敢欺负长辈,就是跟我过不去!”
“好!”张守礼一拍桌子,心里那个舒坦啊,刚才在张家受的那点气,这会儿全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王大头,越看越顺眼,觉得这王大头脑子活泛,会来事儿,比秋雁那两个木头强多了。
几碗胡辣汤下肚,四人都吃得满头大汗,浑身通泰。
张守礼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大头。
“王掌柜,不瞒你说,老哥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子骨还硬朗,手头也有点营生。”张守礼吐出一口烟圈。
“哦?大哥是做什么营生的?”王大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好奇地问。
“跑运输!”张守礼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我有家伙事儿!”
“运输?”王大头眼睛一亮,“什么家伙事儿?”
“拖拉机!”张守礼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虽然是个二手的,力气大着呢!不管是拉货还是拉人,那都不在话下。平日里我就靠着它在周边村镇跑跑脚,赚个油钱。”
王大头一听,心里顿时盘算开了。
他这铺子虽然生意不错,但进货是个大问题。
每天天不亮就得去菜市场或者肉铺拉食材,光靠他那两条腿和一辆破板车,不仅累得半死,还拉不了多少东西。
要是有了拖拉机,那效率可就翻倍了。
“大哥,这可是好东西啊!”王大头竖起大拇指,“现在这年头,有拖拉机的那可都是大户人家啊!”
被王大头这么一捧,张守礼更是飘飘然了,胸膛挺得老高:“那是!不过也就是混口饭吃。王掌柜,既然咱们今天投缘,老哥我也给你透个底。
以后你要是进货、拉东西,尽管找我!咱们这关系,还能让你吃亏?”
“真的?”王大头装作一脸惊喜,“那敢情好啊!只是这运费……”
“谈钱多伤感情!”张守礼把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以后你有活就找我,价格肯定便宜!咱们兄弟之间,我这就当是帮你一把!”
“哎呀!大哥!您这可真是……”王大头激动得握住张守礼的手,使劲摇晃着,
“相见恨晚啊!真是相见恨晚!以后您就是我亲哥!别说这顿饭,以后顿顿我都包了!”
“哎,王掌柜客气了!”张守礼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心里暗道:这王大头果然上道,以后这胡辣汤有着落了。
几人聊得热火朝天,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张老五把秋雁在张家庄的那点老底全翻出来了,什么绝户,什么招婿,现在家里什么光景,什么难听说什么。
王大头则把张家铺子贬得一文不值,张大牛和张建军在一旁煽风点火,气氛热烈得不得了。
“大哥,不瞒您说,我这汤之所以香,那是有秘诀的。”
王大头凑到张守礼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加了一种特制的香料,那是关外传来的,别人学不会…”
张守礼听的连连点头:“好!好!王掌柜,你可真有本事!怪不得这香味能飘半条街呢!”
几人哈哈大笑,碰了碰碗,时不时的又往秋雁铺子里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