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顺着供销社胡同穿过来,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墙根浮着一层薄薄白霜,日头一出来,没一会儿就化干净了。
春秀照旧把铺子的门板摘下来,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响,一股股白汽往上冒,勉强抵着门口飘进来的凉气。
兰芝正弯着腰,把洗干净的粗瓷碗一摞摞码在柜台上,时不时抬手拢一拢夹袄的领口。
她无意间抬眼,看见街那头晃过来几道身影。
张守礼和张老五四个人手揣在袖筒里,边走边说笑,脚步慢悠悠的,直往铺子这边拐。
昨天夜里屋里油灯昏黄,孙氏盘腿坐在炕头,嘴就没停。
白天在镇上亲眼撞见秋雁姐妹收拾铺面,她回家越琢磨越睡不着,翻来覆去跟张守礼念叨。
“那几个丫头胆子真大,真敢租供销社旁边的门面卖胡辣汤,瞧那架势,生意要是做起来,往后在张家庄更要神气了。”
她伸手推了推闷头抽旱烟的张守礼,眉头拧成一团。
“之前绝户那事还没算完,要是让她们站稳脚跟,指不定要压咱们一头。明天你们顺路过去瞧瞧。”
张守礼深吸了一口烟,本来他还没放在心上,被孙氏一遍一遍挑唆,心里那股旧火气也勾上来了。
“哟,这不秋雁嘛!还真开了个铺子啊!”
张守礼走到门口,也不进去,就站在门槛外头,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瞅。
春秀正在擦桌子,听见这动静,手里的抹布一顿,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我说秋雁啊,”他冲着正在忙活的秋雁喊道,
“你这铺子开得可真够清净的。我都在这街上转了两圈了,也没见个人影儿进来。怎么着,你这是打算卖空气啊?”
张大牛立刻跟着起哄,故意把鼻子凑到铺子门口使劲吸,然后夸张地皱起眉:
“守礼叔说得对!我闻着这味儿就恶心,肯定有问题!”
“你放屁!”兰芝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蒜瓣摔在地上,“你少在这儿污蔑人!”
“嘿,小丫头片子急了?”张老五抱着胳膊笑,
“急什么?生意不好还不让人说?要我说,你们趁早关门算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老五叔这话就不对了。”秋雁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张老五面前,
“我们家的胡辣汤可用的是猪骨熬的汤底,您要是觉得不值,大可以转身去隔壁,没人拦着您。”
“你!”张老五被噎了一下,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
“怎么跟本家说话呢?我好心提点你们,你还不领情?你看看你这态度,谁敢来你家喝汤?”
“提点?”秋雁冷笑一声,“说闻着就恶心,这叫提点?您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你血口喷人!”张大牛急的跳起来,“我闻着这味儿就不舒服!肯定有问题!”
张建军也立刻点头:“对!我也闻着不对劲!那汤肯定有问题!”
“哦?”秋雁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不舒服的话,有没有找大夫看?要是真因为我们家的胡辣汤不舒服,我们赔你医药费。要是在这儿胡说八道……”
她顿了顿,“那就是污蔑,咱们可以去派出所说道说道。”
张守礼几人堵在铺子门口高声嚷嚷,动静不小,很快引得旁边赶集的人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围在不远处看热闹。
有人挎着菜篮子,有人肩上还扛着扁担,都侧着耳朵听。
旁边一个挎着半筐萝卜的大婶听见张大牛说汤有问题,当即皱起眉头往前站了半步,
“啥有问题?我可吃过多少回秋雁的胡辣汤了!先前她在供销社外头摆摊子,我隔三差五就来一碗,吃着从来没闹过肚子!”
大婶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围观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轻轻点头,还有人悄悄往铺子灶台那边瞟,想看看锅里熬着的汤底。
本来心里犯嘀咕、担心汤不干净的几个人,神色也松了几分。
旁边一个扛扁担的汉子也跟着点头:“就是,人家秋雁实诚,汤熬得足,哪像这人张嘴乱放屁。”
有几个第一次听说这家铺子的赶集人低声嘀咕。
“哦?原来之前是摆摊子的?”
“那这人堵在门口嚷嚷,是故意找茬?”
张建军和张大牛一看周围这个情况,两人对视一眼,顿时蔫了。
张守礼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少在这儿吓唬人!你看看隔壁,人都排到街尾了!你们这儿呢?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就是本事!懂不懂?”
“守礼叔,您要是不喝汤,就别在这儿挡着做生意了。”
秋雁懒得跟他扯闲篇,转身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您要是在这儿胡说八道,败坏我们的名声,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掀开门帘进了屋,留下张守礼一帮人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走!走!走!”张守礼气呼呼地挥手,“跟这种不识好歹的人废什么话!咱们去那家喝汤!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张建军和张大牛赶紧跟着他往胡同里走,边走边回头瞪铺子,嘴里还嘟囔着:“等着瞧!看你们能撑几天!”
等人走远了,兰芝才气呼呼地走进来:“三姐!你怎么不骂死他们!太气人了!”
秋雁把抹布扔进水盆里,她看着王大头热闹的铺子,长出了一口气:“骂有什么用?他们就是来捣乱的。你越气,他们越得意。”
“可他们污蔑我们的胡辣汤!”兰芝不服气。
“污蔑就污蔑吧。”秋雁转身揭开汤锅的盖子,汤气冒出来,带着呛辣的香味,
“我们的胡辣汤好不好,喝过的人知道。”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一个妇人,手里牵着个半大的娃。
妇人扫了一眼汤锅,开口说道:“掌柜的,给我来两碗汤,娃脾胃弱,吃不了那么辣的,能不能单独舀一点不辣的?”
春秀连忙应下,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干净的小碗,给娃单独盛一碗少辣的,又多加了些豆腐跟粉条,双手端到娃面前的桌上。
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王大头铺子那边,有人频频朝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