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西斜,街面上的喧嚣终于散了。
春秀熟练的抽出门板槽里的木楔子,一块接一块地搬起那些厚重的松木门板。
回张家庄的路,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两旁种满了白杨树。
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没多远,就碰上村里赶驴车回来的老周。
驴车上堆着半车干柴火,驴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当啷响。老周看见她们,一拽缰绳把驴车停住。
“秀丫头、秋雁,镇上生意咋样?今天人多不多?”
春秀勉强扯了扯嘴角,随便应了一声还行,不想多说。
老周没看出她不想聊,继续唠,说今早去镇上供销社打煤油,老远就看见卤肉铺那边围一大堆人,还以为是啥热闹。
兰芝低着头踢路边的土块,没搭腔。
秋雁“嗯”了一声,催着赶紧赶路,说天要黑了。
老周这才察觉到几人兴致不高,识趣地挥挥鞭子赶驴车先走了。
铃铛声慢慢远了,路上又只剩风吹树叶的动静。
三人谁也没说话,闷着头往前走。
秋雁走在最后,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王大头那油腻腻的汤锅和自家冷清的铺子。
“秋雁!”
秋雁脚步一顿,只见路旁的一棵大杨树下,站着张红军。
他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神却不敢直视秋雁,只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移开。
秋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撞。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铺子里的烦心事还没理顺,
她实在没精力也没心情去应付这段尴尬的过往。
她干脆就装作没听见,抬脚就要绕过他走。
“哎,秋雁,你……你最近怎么样?”张红军见她不理,急得往前跨了一步,拦在路中间。
“你还好意思问?”
兰芝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气,指着张红军的鼻子就开了火:
“张红军,你消失那么长时间,连个信儿都没有,现在又跑出来干什么?还问怎么样,你好意思张嘴吗?”
张红军被兰芝这一吼,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解释:“兰芝,你听我说,我……我这段时间是有事。我不是故意不联系的,我是……”
“好了,好了。”兰芝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不想听你说话!”
张红军喉头滚了滚,心里话在肚里翻来覆去憋了许久。
前些天接了个打家具的急活,去了外地,人刚回来,打算靠着这笔钱找找关系,尽快把宅基地批了,才能风风光光娶秋雁进门。
可他心里打鼓,就怕张守义还是不肯松口。
若是再拖下去,白白耽误了秋雁。这番心思盘桓了好一阵,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春秀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还在气头上的兰芝,对着张红军摆摆手,
“红军啊,兰芝这丫头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家了。”
说完,春秀也不给张红军再开口的机会,拽着兰芝,又冲秋雁喊了一声:“秋雁,走了!爹娘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呢!”
秋雁深深地看了张红军一眼。
那个曾经让她心动、又让她失望的男人,此刻站在风里,显得那么狼狈和无助。
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怨气,也有一丝不忍。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春秀和兰芝,快步朝前走去。
张红军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想要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村口的土路上还有几个往家赶的村里人,远远瞅见她们,看脸色沉,也都没上前搭话。
孙氏看着三人的背影,撇了撇嘴,狠狠啐了一口。
天暗得快,家家户户屋顶都冒起了炊烟,一股烧麦秸的味道飘过来。
张家院里,张守义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正逗弄着小承业。
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春秀把门帘一掀,带进一股冷风,气鼓鼓地坐到灶台边,简单说了下铺子里的事情,听的张守义也是一脸愁容。
“今儿个这一天算是白干了。隔壁王大头那铺子,我都去瞅了两眼,那是真热闹,人都快挤到大街上了。”春秀长叹了一口气。
张守义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把拨浪鼓放下,“我也纳闷呢。咱这汤底,鲜味儿都在汤里。王大头就算想抢生意,也不能这么快啊。”
“谁说不是呢。”春秀皱着眉,“我看他那汤色,红彤彤的,味儿也冲,闻着是挺香,可也没见他用啥好东西啊。
秋雁煮的胡辣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就干不过一个生瓜蛋子?”
张守义吧嗒了两下嘴,一时也没了言语。
他不怕人竞争,怕的是不知道人家赢在哪儿。
要是对方真有两把刷子,那还好说;可看着也不像啊,这就让他更没辙了。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闷,只有小承业还在咿咿呀呀的抓着手里的布老虎。
王桂兰端着热水过来,挨个递到几个人手里。
搪瓷缸子摸着暖乎乎的,几个人捧着,谁也没喝几口。
春秀捧着杯子,眼睛盯着地面。
兰芝伸手逗了逗旁边爬着的承业,小家伙伸手抓她的手指头,她也笑不出来。
张守义吧嗒吧嗒抽旱烟,烟袋锅里火星一亮一亮,烟慢慢飘在屋子里头。
没人想出啥法子,就这么干坐着。
一直坐在旁边的秋雁放下手里的碗,想了想说:“爹,要不……咱们给冬蓉写封信问问吧?”
张守义抬起头:“问冬蓉?对,她说不定懂这些个!”
“对,她在省城读大学,肯定见多识广啊。”秋雁分析道,
“大城市里什么铺子没有?竞争肯定比咱们这儿激烈多了。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也不是个事儿,问问她,总比咱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强。”
秋雁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信纸和钢笔,走到桌前铺开。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信纸上郑重地写下第一行字:
“冬蓉吾妹:见字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