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铺子这里,春秀正在盛第一碗汤,被这股味道冲得咳嗽了两声:“秋雁,这王大头是疯了吧?这味儿太冲了,闻着都辣嗓子。”
秋雁正给一位老街坊端咸菜,也使劲嗅了嗅,这味道确实凶,重油重辣。
对于这条街上干苦力、嘴里常年没滋味的人来说,这种味道简直就是勾魂的钩子。
“他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秋雁把抹布投洗干净,“咱们先照常卖。”
“照常?”兰芝急了,“三姐,你闻闻这味儿!咱们怎么跟人家比?人家那是肉香,咱们这是……”
“咱们是过日子。”秋雁打断了她,把自洗干净鸡蛋一个个放锅里,“去,把火生旺点。”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雾气还没散。
王记卤肉门口已经挂起了红布条,两盏大灯泡把门口照得通亮。
王大头扯着破锣嗓子吼道,“今儿个高兴!胡辣汤!买汤送油饼!大伙儿都来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这一嗓子,把还在半梦半醒的人都喊醒了。
原本这个时候,大家伙儿都习惯往张家这边走,毕竟喝习惯了,顺口。
可今天,那帮司机师傅、工厂的,走到路口就停住了脚。
混合着卤肉的香味,像是一堵墙,硬生生把人往王家那边挡。
“哎哟,老王这汤看着真带劲啊!这红油漂的,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闻着是香!买汤送油饼?那油饼炸得金黄酥脆的!”
“走走走,今儿换换口味,尝尝鲜!反正都是喝汤,那边还送饼呢!”
兰芝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平时雷打不动的老主顾——司机老刘、工厂的赵叔,
像是被勾了魂似的,在路口犹豫了半秒,然后一扭头,挤进了王家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张家铺子门口,瞬间冷清了下来。
只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街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
“秋雁啊,开门了?”刘大爷咳嗽了两声,搬了个凳子坐下,“给我来碗汤,多放点醋。”
“好嘞,刘大爷。”秋雁脸上挂着笑,面上不显,心里也急得像火烧。
她看着对面,王家那边已经是人山人海,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王大头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二子!快!再炸一锅饼!别让客人等着!”王大头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大伙儿吃好喝好!今儿管够!”
街上的人流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走大半。
有人本来脚步已经偏向张家铺子这边,耳朵捉住王大头的吆喝,又转头望向红布条飘着的卤肉摊。
几个穿工服的工人勾着肩说笑,手里还攥着刚从供销社打回来的散装咸菜,商量着今天换换口味。
路边停着两辆拉货的板车,车上还摞着没卸完的筐子。
两个车夫把车把支在石头上,搓着冻红的耳朵,本来打算照旧来秋雁这喝汤,听见吆喝说送油饼,
互相递了个眼色,结伴往王家铺子挤。干他们这行,早饭必须吃顶饱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还有几个早起上学的半大孩子,趴在摊边探头探脑,盯着油锅里滋滋冒泡的油饼,扯着大人袖子要吃。
兰芝倚着门框站着,目光一个个扫过这些人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抠着门框上翘起的木渣。
又看看自家这边,稀稀拉拉坐了三四个人。
春秀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声音都慌了:“秋雁,这还怎么干啊?人都跑光了!那王大头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把咱们挤兑走!”
秋雁没说话,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端到刘大爷面前,又顺手递过去一碟刚切好的萝卜丝。
“大爷,尝尝这个,今儿新切的,脆生。”
刘大爷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清爽。”
秋雁笑了笑,转身回了后厨。
王大头正给一桌客人端汤,那桌上摆满了碗,几个壮汉吃得满头大汗,吧唧声震天响。
他们一边吃一边大声叫好,脸上泛着红光,显然对这顿油水十足的早饭非常满意。
“真香啊!这才叫胡辣汤!”
“老王够意思!这味道实在!”
不少人捧着碗蹲在路边喝,一碗落肚,鼻尖冒汗,连连点头夸够味。
这汤用料扎实,对常年出大力、肚里缺油水的汉子来说,一口下去浑身舒展,确实解馋。
王大头听到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神有意无意地往秋雁这边瞟。
秋雁正拿着汤勺,在锅里轻轻搅动着。
锅里的汤清亮醇厚,散发着淡淡的骨香。这是她熬了四个钟头的汤,每一滴都是心血。
“三姐,咱们明天……”兰芝凑过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咱们也加点牛油吧?不然真没人来了。”
“先不加。”
“为什么啊?”
“先看看他卖的怎么样。”秋雁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心里也直打鼓。
加牛油?
王大头的路子虽然糙,但确实有效。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没油水,谁不喜欢香的?
“先……再看看。”
“看看这两天怎么样。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兰芝叹了口气,虽然没达到目的,但听到她松口,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点。
这一天,张家铺子的生意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王大头那边却一直热闹到了日上三竿。收摊的时候,王大头坐在钱匣子旁边,数钱数得手都在抖。
“看见没?这就叫能力!”王大头把票子往桌上一拍,对着二子炫耀,
“隔壁那黄毛丫头,还想跟我斗?趁早关门回农村去吧!”
二子在一旁赔笑,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刚才他看见好几个客人喝完汤出来,虽然嘴上叫着好,但都在不停地找水喝,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掌柜的,那汤……是不是太辣了?我看好几个人都在灌水。”
“妇人之见!”王大头瞪了他一眼,“辣才过瘾!不辣人家能掏钱吗?你懂个屁!以后咱们就按今天这么来!”
…
春秀看着钱匣子里那少得可怜的毛票子,叹了口气:“秋雁,今儿连本钱都刚够。”
秋雁正在洗那口大锅,水流哗哗地响。
她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擦着灶台。
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王大头的攻势比她想象的还要猛,那香味,那送油饼的实惠,确实不是她能比的。
明天……
明天真的还能撑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