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大头就在卤肉铺子里等着了。
二子一溜烟的跑过来,鞋底子在青石板上磨得滋滋响,带起一路烟尘。
“掌柜的!我来了!”
他喘吁吁地冲进后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把手里那个攥得皱皱巴巴的油纸包往案板上一拍,
“我昨晚回家跟我娘磨了半天嘴皮子,差点没挨两笤帚疙瘩,这才把这方子求来。我娘说了,这是咱们老家传下来的老做法,绝对地道!”
王大头正在擦那口用了十几年的卤肉锅。
那锅是他吃饭的家伙什,锅底被常年的卤水煮得黝黑发亮,跟镜面似的。
“拿来我瞧瞧。”
他洗了手,用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还沾着点油点子。
王大头从兜里摸出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戴上,眯着眼,鼻尖几乎贴到了纸上。
“八角三钱,花椒二钱,肉桂一钱,丁香十粒……胡椒面五钱……勾芡用红薯淀粉……”
王大头一边念,一边皱着眉,最后“嗤”的一声冷笑,把那方子往案子上一扔,“就这?”
二子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掌柜的,这……这不对吗?这可是五块钱……啊不,这可是我娘压箱底的方子啊!”
“方子是对的,但这写方子的人是个死脑筋,是个只会照葫芦画瓢的蠢货!”
王大头指着那行字,手指头戳得笃笃响,“胡椒放五钱?糊辣汤的魂儿就是胡椒,五钱那是给还没断奶的娃娃喝的!
还有这勾芡,说是用红薯粉,可没写是头道粉还是二道粉,没写是陈粉还是新粉,这能一样吗?”
他背着手,在狭窄的后厨里转了两圈,心里慢慢有了盘算,
“不过,骨架子算是有了。”
王大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口比他岁数还大的卤肉老汤桶上。
那是一口半人高的紫铜桶,虽然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但铜质依旧厚重。
这桶里的老卤,来头可不小。
听他爹临死前说,这配方是他爷传下来的。
他爷当年可是城里有名的资产阶级,家里开过药铺,做过绸缎生意,讲究得很。
后来赶上那动荡的岁月,风声紧,他爷变卖了大半家产,带着全家老小逃到了这个穷乡僻壤躲着。
虽然家道中落,但讲究吃喝的劲儿没丢,这卤肉的方子,也是当年那是花了大价钱从大师傅手里买来的。
只可惜,传到他爹手里,那是真真的败家子。
他爹是个烂赌鬼,连祖宅的地契,都让他输在了赌桌上。
最后家里只剩这口铜桶和一张泛黄的方子。
也就是靠着这桶老汤,王大头的爹又在镇上支了个摊子,硬是靠着别人模仿不来的香味,把输光的家业又一点点挣了回来,让王家在镇上重新站稳了脚跟。
到了王大头手里,这汤更是养得金贵。
每天起早贪黑,撇沫、加料、养汤,几十年如一日,这汤底早已成了酱红色,醇厚得能挂住勺子。
他拿勺子撇了一点面上的浮油,尝了尝,
“把后头那两筐鸡架子提出来,洗刷干净。再把那半扇没人要的猪脊骨也剁了。”
二子吓了一跳:“掌柜的,那鸡架子是留着熬杂碎汤底的,那猪脊骨肉少骨头多,平时都是扔给收泔水的……”
“废什么话!让你提就提!”王大头眼一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这方子上说胡椒五钱,老子给它加到一两五!再把那十斤牛油打出来,老子要用这卤肉的老汤底子!”
“我要让这条街的人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胡辣汤!什么叫汉子该喝的汤!”
说干就干。
王大头这人嘴毒,可几十年的卤肉经验不是白给的,他对火候的把控,对香料的理解,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大铁锅刷得锃亮,架在风箱呼呼作响的灶台上。
王大头没先放水,把那十斤炼好的牛油倒进了锅里。
牛油化开,滋滋作响,白烟腾起。
紧接着,他抓起一把花椒、八角、桂皮、草果,那是他卤肉用的老五样,全部撒进了热油里。
“刺啦——”
香味瞬间炸开,呛得二子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就对了!”王大头大喝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口翻滚的油锅,“香料得用油激,味儿才能透进骨头缝里!”
紧接着,两大桶清水倒入锅中,随后是剁好的猪脊骨和鸡架子。
大火猛攻。
王大头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手里的大铁勺在锅里搅动,动作大开大合。
汤色渐渐变白,又转为浓黄。
王大头看了看时辰,伸手抓起那个油纸包里的方子,看都没看上面的用量,直接抓了一大把黑乎乎的胡椒面,
又加了一大勺辣椒面,甚至还有半碗他自己秘制的卤肉料水,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掌柜的,这……这颜色是不是太深了?”二子看着那渐渐变成酱红色的汤,有些迟疑。
“深?深就对了!”王大头冷哼一声,“咱们这是胡辣汤,不胡不辣,算什么汉子?”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勾芡。
王大头没用二子拿来的普通淀粉,而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他珍藏的头道红薯粉。
这粉细腻如雪,粘性极大。
他让二子加水调成糊,自己则一手端着盆,一手拿着勺子,围着锅边转圈淋入。
“看着点!芡要活!”王大头一边淋一边喊,
“火不能停,手不能抖,要让它挂在勺子上不掉,流下来成线,这才叫挂旗!”
随着芡汁的加入,原本稀薄的汤水迅速变得浓稠,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每一个泡破裂,都喷出一股浓郁的香辣热气。
王大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高高举起。
那汤汁浓稠适度,缓缓流下,色泽红亮诱人,挂在勺壁上久久不散。
“好!”
王大头大喝一声,关火。
此时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照进后厨,照在那口大锅里。
那股子香味,带着牛油的厚重、胡椒的辛辣、卤肉的陈香冲出后厨,钻进前厅,顺着门缝飘到了大街上。
王大头先盛了一碗,没加面筋,没加海带,吹开浮在面上那层红亮的辣油。
“呼——”
一口热汤下肚,王大头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冲丹田,辣得他额头冒汗,麻得他嘴唇哆嗦,
“烫,辣,香,厚!”
王大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把空碗往案板上一顿,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老子这汤,那是给要下地、要扛包、要出大力流大汗的人喝的!重油重盐,喝完全身冒汗,那才叫解乏!那才叫顶饱!”
他转头看向已经被香味馋得直咽口水的二子,大手一挥:
“去,挂牌子!正宗老味胡辣汤!买汤送油饼!价格……比对面便宜两分钱!我就不信抢不过他们的生意!”
二子兴奋地应了一声,抓起油饼就往门口跑。
王大头站在后厨门口,听着隔壁张家铺子隐约传来的开门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冷哼一声:“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