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义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都磕空了三回,就是不肯起身。
“爹,娘,回吧。”
春秀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投,语气里带着分心疼,“这刚开张,你们二老就跟着熬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剩下的活儿我们三个人就行。”
“我不累,这地儿……”张守义刚要起身,腿肚子却不由自主地转了筋,踉跄了一下。
春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顺势把他往外推:“看看,腿都软了!铺子跑不了,以后还得接着干呢。”
王桂兰看着张守义确实有些强弩之末,也劝道:
“她爹,听春秀的吧。咱回去把觉补足了,以后才有劲儿招呼客人,而且,建国在家带承业,我也不放心。”
好说歹说,老两口总算是被劝走了。
张守义一步三回头,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一会收拾完了赶紧回家吃饭了。”
铺子里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稍微缓了缓,剩下的就是满屋子的狼藉。
“秋雁,你带着兰芝把前堂擦擦,这油垢我来弄。”春秀把围裙往上提了提,挽起袖子就要往灶台那边去。
秋雁拦了她一把,把手里的抹布递给兰芝:“大姐,你昨儿晚上就没睡踏实,今儿又忙了一早晨,腰都要断了。你去歇着,我和兰芝收拾就行。”
“我不累!”春秀脖子一梗,“爹娘都被咱劝回去了,咱姐仨要是连个铺子都收拾不利索,明儿怎么开张?”
兰芝也在一旁帮腔,手里挥舞着抹布:“就是就是,大姐你歇着,我和三姐是铁娘子!”
春秀看着两人倔强的样子,心里一热,也没再坚持:“行,那咱们分工。兰芝擦桌子,秋雁扫地,我刷锅。动作麻利点,弄完好早点回去。”
三个人说说笑笑着,手里的活儿却没停。
就在春秀刚把最后一堆垃圾扫出门外,秋雁正准备把泔水桶提去外面倒掉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哟,这才刚开张呢,就把自己当大掌柜了?连个地都扫不干净。”
王大头背着手,站在铺子门口,那双三角眼正死死盯着铺子里的招牌。
“王大头,你少在这儿放屁!”兰芝一听这话火就窜上来了,把扫帚往门后一靠,叉着腰就怼了回去,
“我们扫不扫得干净关你屁事?你不在你那个破铺子里守着,跑这儿来闻味儿,是不是馋我们的汤了?”
王大头脸上的肉抖了抖,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怼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死丫头片子,嘴巴放干净点!我是看你们这铺子位置好,怕你们糟蹋了这块风水宝地!”
王大头往前跨了一步,那一脸横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再说了,这街面是大家的,我路过不行啊?”
“路过?”秋雁把泔水桶放下,直起身子,
“王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儿你不在铺子看着你的卤肉锅,特意跑过来找茬,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哼,好欺负?”王大头冷笑一声,眼神在铺子里那几口锃亮的大锅上扫过,
“以前是你们运气好,现在不一样了。这供销社门口是啥地方?那是寸土寸金!你们以为租个铺子就能站稳脚跟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恶狠狠的威胁:
“我告诉你们,这地界儿水浑着呢。别以为有了个屋顶就能遮风挡雨,要是得罪了人,这铺子……哼哼,怕是开不长!”
兰芝有些害怕地往秋雁身后缩了缩。
秋雁却一步没退,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王大头的眼睛:
“王掌柜,你也说了,这是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都有眼睛看着。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敢去派出所告你。”
“你!”王大头被噎得够呛,指着秋雁的手指都在抖,“行,牙尖嘴利!咱们走着瞧!我看你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狠狠瞪了铺子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啐了一口:“呸!早晚关门大吉!”
回到铺子里,王大头一屁股坐在案板旁的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铺子里只有一个小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扣着手指,见老板回来,赶紧凑上前去。
“掌柜的,咋了这是?谁惹您生这么大气?”
王大头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还能有谁?还不是秋雁那丫头,牙尖嘴利,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他斜着眼,死死盯着那还没挂上的招牌,咬牙切齿道:“妈的,以前摆摊就抢老子生意,现在又骑到老子脖子上拉屎。我就不信了,凭她们那两下子,能一直红火下去?”
小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说:“掌柜的,我看她们那生意确实好,而且……而且她们那汤的味道,确实香。”
“香个屁!”王大头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不就是胡椒放得多,骨头汤熬得久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骂归骂,王大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今天他在门口站那一会儿,闻着那飘过来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他是个做吃食的,自然知道这味道就是招牌。
要是自己铺子里也能卖这个,或者把这味道改改加进卤肉里,那生意不得更火?
想到这儿,王大头的火气消了一半,心里慢慢有了算盘。
“二子,”王大头突然喊了一声小伙计。
“哎,掌柜的您吩咐。”
王大头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怎么做胡辣汤才好吃?”
小伙计二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掌柜的,您问这个啊?我还真知道一点。”
王大头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哦?快说!你会做?”
二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也不会做,但我娘做的好吃!
小时候我娘经常做,那味道,绝了!等我晚上回家问问她,让她把方子写下来,明儿带给您?”
王大头一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好!好小子!”王大头猛地站起来,拍了拍二子的肩膀,
“只要你把你娘的方子弄来,这个月工钱给你涨两块!快去,把门口给我扫干净,别让人看了笑话!”
“好嘞!”二子高兴地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就往外跑。
王大头站在铺子中间,听着隔壁传来的洗刷声,嘴里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