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家庄后,张守义把那本泛黄的皇历翻得哗哗响,手指头在纸页上蘸了点唾沫,来回捻了好几遍,最后停在那个红彤彤的“宜开市”上。
“就明天!初八,八八大发,宜开市,宜交易。”他把皇历往桌上一拍,像是拍板了一桩大事,“咱们铺子,就在明天开张。”
……
凌晨三点,张家小院的灯就亮了。
今天是铺子开张的正日子,一家人心里都揣着事,睡得都不踏实。
秋雁推门一看,春秀已经蹲在水缸边洗好了一大盆面,兰芝揉着眼睛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
张守义正把最后一捆柴火往架子车上码。
“都醒了?”张守义压低声音,怕惊动邻居,“赶紧洗漱,咱得赶在供销社开门前把头汤熬上。”
到了铺子门口,张守义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撸起袖子,双手扣住门板上端的铜环。
“哗啦——”
第一块门板被卸了下来,靠在墙边。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随着最后一块门板落地,晨光涌进这间属于她们自己的小天地,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动手!”张守义一声令下。
王桂兰二话不说,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桌子。
那四张方桌虽然之前擦过,但她还是不放心,里里外外又过了一遍水,直到桌面上能照出人影来。
秋雁挽起袖子,先把昨晚熬好的大骨汤倒进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秋雁,今儿备的面筋比平时多了一倍,够不够?”春秀一边切着配菜的葱花,一边问,语气里有些紧张。
秋雁看了一眼那满满两大盆洗面筋沉淀下来的淀粉,又看了看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肉丁、花生、海带丝,心里也没底。
“照多了备。”张守义在门口抽了口烟,斩钉截铁地说,
“供销社门口那是啥地界?那是全镇的人流口子。以前你们蹲路边,人家那是没法子才凑合吃,现在有了屋,有了桌,人只会更多。”
“这咸菜缸得摆在显眼地儿,闻着味儿人家才进来!”
“兰芝,你把那两摞碗再擦一遍,要有水渍印子,客人看着心里膈应!”
“她娘,你那围裙系紧点,显得利索!”
秋雁和春秀在忙活着,听着张守义指挥若定的劲头,忍不住相视一笑。
“看见没,咱爹比咱们还像掌柜的。”春秀一边揉面一边小声嘀咕。
秋雁手里的勺子没停,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爹是高兴。让他忙活吧,咱们把汤熬好才是正经事。”
兰芝倒是跟前跟后地跑,一会儿给张守义递烟袋,一会儿给王桂兰递抹布,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以后我就是真正的掌柜了,爹你得听我指挥!”
张守义听了也不恼,哈哈大笑:“行行行,听你的,听咱们兰芝掌柜的。”
一切准备就绪,第一锅汤也烧开了。
那股子熟悉的、浓郁的胡椒香气,混合着牛肉和骨汤的香味,顺着敞开的门面飘了出去。
“哟,这铺子是真开干了?”
说话的是住在隔壁卖杂货的刘婶,手里拎着个暖瓶,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紧接着,几个穿着工装、急着上班的工人也停下了脚。
“开张了!今儿第一天,大家都尝尝!”兰芝站在门口,小脸兴奋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把筷子,
“张家胡辣汤开业!凡是进店喝胡辣汤的,人手送一个茶叶蛋!只送今天!
这一嗓子,把人气给喊进来了。
原本只有三四张桌子的小店,眨眼功夫就涌进来了七八个人。还有几个没地儿坐的,就端着碗站在柜台边喝。
“掌柜的,来两碗!多放辣!”
“秋雁,我也要一碗,再拿俩锅盔!”
秋雁站在灶台前,大铁锅里的汤翻滚着,她舀汤、勾芡、撒胡椒面。
春秀在旁边负责盛,兰芝负责收钱递筷子,
张守义和王桂兰则在前堂收拾桌子、招呼客人。
以前摆摊,大家买了就走,站着喝完或者拿回家喝。
可今天不一样。
大家是坐在屋里喝的。
“这桌子真稳当,不像外头那种,一碰就晃。”
“哎,这屋里没风,汤不容易凉,喝着就是舒坦。”
“秋雁这铺子收拾得真亮堂,以后早饭有着落了。”
客人们一边喝,一边聊,还要加汤、要醋、要蒜瓣。
兰芝一会儿给这桌拿纸巾,一会儿给那桌端咸菜。
“姐!二号桌要加汤!”
“姐!五号桌问这锅盔还有没有?”
“姐!你快点啊,人都催了!”
秋雁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流。
她看了一眼前堂,这才开了不到一个钟头,那两大盆面筋兑出来的汤,竟然下去了一半!
“大姐,别切葱了,赶紧帮忙盛汤!”秋雁喊了一嗓子。
“哎!”春秀顾不上擦汗,接过另一个大勺,姐妹俩一人守着一口锅。
到了七点多,正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供销社门口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张家的小铺子瞬间被挤爆了。
“没座了没座了!大家伙儿稍微等等,吃完的赶紧走啊!”张守义站在门口维持秩序,脸红脖子粗的。
“秋雁丫头,你这生意也太火了!快给我装饭盒里,我上班要迟到了!”
“行行行,打包!给这位师傅打包!”
王桂兰接过铝饭盒,舀满胡辣汤,又放了个茶叶蛋,扣紧盖子后递回去。
男人急忙塞进布兜里,蹬上自行车着急忙慌的往厂里赶。
后厨的温度越来越高,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秋雁觉得自己像是被裹在蒸笼里。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腰也像断了一样。
以前摆摊,累了能靠在车把上喘口气。现在不行,前面催得急,后面的火就不能停。
“秋雁,面筋快没了!”春秀的声音带了点慌。
按照往常摆摊的经验,这点料足够卖到中午。
秋雁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屋里坐满了,门口还站着端碗喝的,甚至还有人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
“不够了就不卖了!”张守义不知什么时候挤进后厨,手里拿着个空盆,
“告诉大伙儿,今儿第一天开张,料备得少,卖完拉倒,明儿请早!”
“哎!”秋雁应了一声,心里反而踏实了。
最后一碗汤盛出去的时候,正好是九点二十。
兰芝把那块早就写好的木牌子挂了出去——“今日已售罄”。
前堂的客人发出一阵惋惜的抱怨声,但也只能散去。
随着最后一拨客人离开,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桌子上全是汤汤水水,地上全是踩脏的脚印和扔掉的纸巾,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胡椒味、醋味和汗味。
一家人瘫坐在板凳上,谁也不想动。
兰芝的小脸花得像只猫,头发都湿透了贴在脑门上。
春秀靠在面缸上,揉着肩膀直哼哼。
张守义的烟袋锅子早就灭了,王桂兰的手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秋雁靠在灶台边,感觉两条腿都在打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热水烫得发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胡椒面的黄色。
“爹,娘,咱们……是不是太低估这供销社的人流了?”秋雁喘着气问。
张守义磕了磕烟袋,嘿嘿一笑,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铺子租得值!你们没看刚才那架势?供销社里卖包子的都眼馋得伸脖子看!”
“那明儿咋办?这点料肯定不够啊。”兰芝发愁道。
“不够就多做!”秋雁站起身,锤了锤胳膊,“明儿面筋多加五斤,牛肉多加三斤!我就不信咱们干不过来!”
“对!干!”兰芝从钱匣子里把那一堆毛票、钢镚儿倒出来,哗啦啦堆在桌子上,“三姐,你看!这都是咱们挣的!”
那一堆零碎的钱,沾着汤渍、汗水,皱皱巴巴的。
王桂兰拿过账本,一边数一边记,数着数着,声音就有点抖:“今儿,四十八块六……抵得上摆摊的三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