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义蹲在后间,拿烟袋锅子在泥地上比划了半天。
爹,灶台垒哪儿?秋雁跟进来,脚底下踩着碎砖渣子。
后间小,靠墙堆着咸菜缸,另一边是扇小窗,窗户外头就是后巷。
张守义站起来转了一圈,烟袋锅子往靠窗那面墙上一指:
这儿。烟囱从窗户边上穿出去,烟不往屋里灌。锅坐这儿,旁边搁保温桶,盛汤也顺手。
春秀也挤进来,看了看那块地:那得请个会盘灶的师傅吧?咱自己垒,怕烧不透。
我去找王老头。张守义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村东头张得福那灶,当年就是他盘的,烧了十几年一点毛病没有。
王老头住在镇子边上,院子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张守义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编筐,手指头粗,篾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像活的一样。
老王。张守义喊了一声。
王老头抬头,眯着眼笑了:呦,老张大哥,啥风把你吹来了?
请你出山。张守义递过去一根烟,闺女租了个铺子,卖胡辣汤,得盘个灶。
王老头把烟别在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啥时候?
明天。
成。带两瓶酒就行。
第二天一早,王老头扛着瓦刀来了。
张守义早把砖坯、黄泥、麦秸都备好了,堆在后墙根底下。
王老头围着那块地转了两圈,拿脚踩了踩地面,点点头:这地基硬实,也不用垫。
一家人都围在后间看,王老头则不紧不慢地先在地上画了个框,然后蹲下来开始码砖。
第一层砖不用泥,干摆,摆好了再拆,拿泥重新砌。
张守义蹲在旁边递砖,时不时问一句:老王,这灶膛是不是再宽点?
宽啥,王老头头也不抬,你这锅不大,灶膛宽了费柴。
兰芝蹲在最前头,看得入神,一会儿递块砖,一会儿递瓢水。
王老头都被她逗乐了:女娃子,将来也学盘灶?
我可不学,我是掌柜的!惹得满屋子人笑。
灶台一点点高起来。
王老头手艺确实好,灶膛口留得方方正正,里面还盘了个拦火圈,他说这样火苗子不直冲锅底,受热匀,汤不容易糊。
烟囱那段他特意多抹了两遍泥,说烟囱顺,烟才走得快,不呛人。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灶台大体成形了。
王老头拿泥把表面抹平,又用瓦刀修了修边角,最后站起来,捶了捶腰:行了,晾两天,等泥干透了再烧火。
张守义赶紧把早就备好的两瓶酒递过去,又塞了两个煮鸡蛋:老王,辛苦了。
王老头也不推辞,接过来往胳肢窝下一夹,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灶台,说:你这闺女能干,铺子位置也好。灶我盘得结实,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王老头走了,一家人围着那灶台看。
灰扑扑的泥坯,丑是丑了点,但方方正正,看着就踏实。
王桂兰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缘,还是湿的,笑着说:等干了,抹层白灰,就利索了。
两天后,灶台干透了。
张守义抱来一捆柴火,蹲在灶膛口点火。
第一把火不好烧,烟有点倒灌,呛得兰芝直咳嗽。
张守义拿火钳拨了拨柴火,又往灶膛里吹了两口气,火苗子地一下窜上来。
烟囱那头冒出一股青烟,顺顺当当地飘出去了。
着了!兰芝拍着手喊。
锅里添了水,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都响起来,热气从锅沿上冒出来,把后间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
秋雁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火,心里忽然就定了——这灶是真的了,铺子是真的了,日子也是真的了。
春秀从供销社买了口大铁锅回来,往灶上一坐,严丝合缝。
她又拎回来两个搪瓷保温桶,蓝边白底,看着就干净。
秋雁,你看这桶咋样?春秀把桶放在灶台边上比了比,
以后汤熬好了灌进去,端到前头卖,不用来回跑。
秋雁点点头,又看了看前间,桌凳都有了,灶也垒好了,就差个招牌了。
招牌我来写!兰芝又抢着说。
你写啥?建国逗她。
写……写张家胡辣汤
张守义叼着烟袋笑了:字儿倒是没错,就是你这手字,怕客人看不懂。
说笑归说笑,招牌的事秋雁心里有数,不急在这一时。
眼下最要紧的是试汤,灶垒好了,得先熬一锅尝尝,咸淡稠辣,都得调准了,等开张了才能端得出手。
秋雁挽起袖子,让春秀去和面洗面筋,自己开始熬骨汤。
大铁锅坐上火,骨头往里一扔,水咕嘟咕嘟冒起来,白沫子浮了一层。
秋雁拿勺子一点点撇干净,又丢进去几片姜、一段葱。
兰芝蹲在灶膛口添柴,小脸被火烤得通红。
她一根一根往里塞,又生怕火小了,手忙脚乱的。
秋雁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别添太猛了,要小火慢熬,汤才浓。
知道了三姐!
汤熬了一个多时辰,骨头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秋雁舀了一碗,吹了吹,先递给张守义:爹,你尝尝。
张守义接过来,抿了一口,咂咂嘴:
又递给王桂兰,王桂兰尝了,点头:不咸不淡,正好。
最后秋雁自己尝了一口,汤浓、骨香,但感觉还是差一点。
春秀从咸菜缸里捞出一小把自家腌的萝卜干,切碎丢进去,又撒了一小把胡椒面。
再尝,那股子辣劲儿从喉咙口暖到胃里,舒坦。
成了。秋雁放下碗,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心里踏实得像踩在了自家土地上。
王桂兰在一旁看着,忽然说:这灶台光秃秃的不好看,回头我拿白灰抹一层,再画两道蓝边,跟咱家那面缸一样,利索。
秋雁应着,又看了看前间摆得整整齐齐的方桌方凳,心里盘算着,
灶有了,锅有了,桌凳有了,汤也试好了,剩下的就是挑个日子,把门板卸下来,正式开门迎客。
她走到前间,站在柜台后面往外看。
夕阳从擦得透亮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红砖地上,泛着暖红的光。
四张方桌整整齐齐,墙角摞着一摞方凳,那个旧木柜台被擦得锃亮,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
这铺子,终于像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