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天边的云彩被初冬的寒风吹散，只留下一片惨淡的灰紫色。
从供销社回张家庄的土路显得格外漫长。
这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秋雁心里装着事，一会是张红军憨厚的笑，一会又是赵会计送雪花膏的场景，脑子里越想越乱。
而春秀则是在盘算着怎么跟张守义开口，毕竟这铺子的事还没定，这冬天可怎么熬？
刚进村子口，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小孩。
还没走近，就听见院里传出王媒婆那尖利的大嗓门，
“这媒，我是说不了了！你们张家另请高明吧！这脸，我是丢不起！”
秋雁和春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慌乱。
秋雁加快脚步，把架子车往院门口一停。
只见王媒婆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只手拍着大腿，那张涂得煞白、嘴唇鲜红的脸上满是怒气。
张守义蹲在一旁的石墩上，手里捏着旱烟袋，满脸的焦急与尴尬，脚下的烟蒂已经落了一地。
“王媒婆，你这是咋了？”
春秀把桶放下，赔着笑脸迎上去，想去拉王媒婆的胳膊，“是不是哪里招待不周？您消消气。”
王媒婆斜眼瞥了她一眼，身子一扭，躲开了春秀的手：“招待？我可受不起，你看看你们家办的事情，这不是拿我王媒婆当猴耍吗？以后我还怎么在十里八乡混？”
张守义一听这话，赶紧站起身来：“王媒婆，话不能这么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寻思着，要秋雁自己同意，等两个孩子都有意，咱们是不是再……”
“再啥再？晚了！”王媒婆一挥手打断了张守义的话，那张脸拉得老长，
“你们倒是想通了，可人家赵大川不想等了！”
“不想等了？”张守义愣住了，眼神有些发直，“赵大川不是挺中意秋雁吗？上次不是说，只要秋雁点头，彩礼都好商量？”
“中意有个屁用！中意能当饭吃？”王媒婆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人家赵大川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十里八乡想给他说媒的多了去了！人家说了，既然张家姑娘看不上他，嫌他是做粗活的，他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今儿一早，已经去隔壁的李家庄提亲了，女方还是村支书家的亲戚！”
这话像一记闷棍，打得张守义半天没缓过劲来。
王媒婆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她指着秋雁，“再说了，张老哥，不是我说你。你家这姑娘，心思太重。
你家二丫头前些日子刚退了亲，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们张家事儿多？这风评，本来就有点那个……”
说到这，她顿了顿，朝着门口一众看热闹的人说，“还有啊，我都打听清楚了。前些天天天来帮忙的后生啊，是冲着秋雁来的！
你们张家这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我可消受不起！”
秋雁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了肉里，她知道王媒婆说的是张红军。
“那是……那是远房亲戚，帮忙的。”张守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亲戚？哼，这种话你骗鬼呢！”王媒婆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反正啊，你们张家这门亲事，我是没法说了。你们还是留着这宝贝闺女，慢慢挑吧！这十里八乡的好后生，怕是都要被你们挑花了眼！”
说完，王媒婆一甩手帕，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院门，只留下一个气哼哼的背影。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日头彻底落山了，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可这些人的兴致却比正午的日头还毒。
“哎吆，守义家有么有亲戚，我这个本家能不知道吗？”
孙氏的三角眼往院门里斜睨着，“这十里八乡的亲戚我都认得全。哪来的什么远房亲戚？怕不是秋雁自己在外面养的后生吧！”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养后生这三个字，在庄稼院里可是顶顶伤风化的词儿。
“我看也像。”刘嫂子双手揣在袖筒里，一脸笃定，
“我前阵子天天看他过来帮忙，那勤快劲儿，比对自家地里都上心，这要是普通亲戚，谁信啊？”
“对，我之前也看见他跟建国在地里干活。”二大娘也凑了上来，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此刻更是添油加醋，
“那后生卷起裤腿就下地，也不怕脏。要说没点啥特殊关系，谁家的亲戚能这么豁得出去？”
孙氏看人群议论的越来越热闹了，跟刘嫂子对视了个眼神，扯着嗓子喊，
“你们家这名声要是臭了，以后我们张家庄的姑娘还怎么嫁人？
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戳着脊梁骨说，还没出门子就跟野男人勾勾搭搭对！以后谁还敢娶咱们村的闺女？”
“是啊，守义，你得为全村的姑娘想想。”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村的姑娘出门都要低人一头。”
“以后谁家敢跟张家结亲啊？”
张守义站在院子里，这些话像长了耳朵一样，一句不落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旱烟袋都在抖，气的他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哟，各位婶子大娘，这嘴皮子翻飞得，比那集市的说书先生还利索呢！”
兰芝爬到了磨盘上面，站在最高处，下巴微微扬起，
“大娘，”她目光直视着孙氏，
“您说认得全十里八乡的亲戚？那您倒是说说，我二姨家三表哥的堂弟，前年娶的那个媳妇，娘家是哪个村的？她爹叫啥名儿？”
孙氏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这……这我哪知道！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谁记得清！”
“您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记不清，怎么就敢断定我们家没有个您不认识的远房亲戚呢？”
说着，兰芝冷笑一声，“难不成，您比族谱还全，比老天爷还灵？”
孙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