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摊子上的喧闹声刚过晌午便稀落下来。
日头虽还挂在天上,却已没了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也是凉飕飕的。
春秀揭开大铁锅的盖子,用长勺搅了搅锅底剩下的胡辣汤,又看了看旁边那盆已经卖空的茶叶蛋,转头对兰芝说:
“你守着摊子,把这最后一点汤卖完。我跟秋雁去看看那空铺子。要是能定下来,咱们入冬就不在这风口里熬这锅汤了。”
兰芝点点头,把手揣在袖筒里,跺了跺有些发僵的脚:“去吧,我盯着。”
秋雁紧了紧领口,跟着春秀穿过过道。
这一排铺子都是早年公社留下的砖瓦房,紧挨着排开。
老刘头的铺子在中间,左边是家裁缝铺,门口挂满了待取的大棉袄,老式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个不停,
再往那边隔了两家,就是王大头的卤肉铺子,隔着老远都能闻着那股子浓油赤酱的咸香,案板上剁肉的动静震天响,生意红火得很。
铺子位置极好,不挡风口,门口又宽敞。
要是能把这铺子盘下来,以后煮胡辣汤、卤茶叶蛋都在屋里,既暖和又干净。
走到跟前,两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门鼻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春秀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积灰簌簌往下掉。
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瞅,回头冲秋雁摆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货架子倒是还在,就是落了一层灰。”
“问问隔壁掌柜的。”秋雁转身走向紧挨着的一家布匹铺子。
布铺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是两个姑娘,便放下笔,眯着眼问:“买布?”
“不买东西,大叔,跟您打听个事儿。”秋雁客气地笑了笑,
“听说隔壁刘掌柜回老家抱孙子去了,您知道他家在乡下具体是哪个村不?”
布铺老板抬眼看了看那紧闭的木门,摇摇头:“老刘头?嗨,那谁知道啊。”
秋雁又继续追问道:“您是老邻居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印象有个啥用?”老板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他这次走的时候急慌慌的,连货架上的散货都没清干净。乡下地址也没人晓得,你们就是有钱,也找不着人。”
秋雁不死心,又趴在门缝往里瞟了两眼,除了落灰的货架和地上的老鼠屎,啥也看不见。
确实进不去,人也找不着。
两人谢过布铺老板,转身回到摊子上。
兰芝正给一个等车的大爷盛汤,见她们回来,兰芝问:“咋样?问到地址没?”
“问了,没人知道。”春秀把刚才的话学了一遍,“乡下地址也没人晓得。邻居说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回来。”
兰芝也泄了气,手里的长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那咋弄?总不能天天在这干耗着吧?这大冬天的,汤稍微凉一点就没人买,太熬人了。”
三姐妹凑在摊子角落,一时都没说话。
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塬上的初冬干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这铺子位置太难得了。”春秀搓着手,眉头紧锁,“夹在裁缝铺和王大头中间,两边都有人气,
咱们要是能把这铺子拿下来,冬天煮茶蛋不用怕冻裂,熬胡辣汤也不用怕风把火吹灭。就这么空着,太可惜了。”
“可人找不着啊。”兰芝也摇头叹气,“除非……”
除非找赵会计。
这个名字在三姐妹心头转了一圈,谁也没先开口。
秋雁看着那把锈锁,心里清楚,这是唯一的路。
“秋雁,”春秀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要不……去找找赵会计?”
秋雁没吭声,手指在袖筒里绞着。
心里别扭。
当初人家表白,她当众拒绝;现在走投无路了,又主动上门求人捎话,这等于回头去承这份人情。
她心里憋着一股别扭,而且也拉不下这个脸。
兰芝也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其实我觉得赵会计吧,除了人长得不好看,工作又好,人也热情。
虽然说红军哥也不错,可红军哥从上次走了之后,现在都没露过面。
三姐,我现在都怀疑他到底喜不喜欢你。”
兰芝这话一出,秋雁正在解围裙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她不愿多想张红军的事,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豪爵,压不住地冒上来,又很快被她按了下去。
“别瞎说。”春秀瞪了兰芝一眼,“大庭广众下的,让旁人听去了该说闲话了。”
说完,春秀转头看向秋雁,语气软了下来:“秋雁,赵会计那人,心不算坏,他就是想……你就当是为了咱们这个摊子,为了冬天能少受点罪,去试试?”
秋雁抬起头,看着春秀冻得通红的鼻头,看着兰芝手上贴满的胶布,又看了看那盆只剩下卤汁的茶叶蛋盆。
这几个月,她们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要是能租下铺子,冬天就不用这么熬了。
“大姐,”秋雁思索片刻,终于开口了,“这事儿……让我再考虑考虑。”
兰芝愣了一下:“三姐,还考虑啥?这铺子要是被别人租走了,咱们可就真没机会了。”
“我知道。”秋雁深吸一口气,冷风呛得肺管子生疼,
“但我得想想怎么跟他说。当初话说得那么绝,现在又要用到人家了,感觉让人看笑话一样。”
兰芝撇撇嘴:“那你说咋弄?”
“我回去想想。”秋雁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筐底,“今儿个先这样,过两天我再给你们答复。”
春秀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好好想想。但这事儿不能拖太久,万一铺子被别人看上了,咱们就真没辙了。”
秋雁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转身收拾摊子上的东西,把铁锅刷干净,把盆子摞好。
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在摊子前打着旋儿。
秋雁看着那把锈锁,心里乱得很。
去,是放下脸面,为姐妹几个的生意争一条出路;
不去,就只能继续守着露天摊子,硬扛后面更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