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张家庄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看见孙氏和刘嫂子几个婆娘,一边纳鞋底一边晒太阳。
“哟,秋雁啊,今儿个生意不错?”孙氏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挡住了去路,“我看你这桶底都刮干净了,怕是赚了不少吧?”
秋雁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大娘,您要是眼馋,也可以去摆摊啊。您又不是没卖过茶叶蛋,那手艺咱村里谁不知道?”
这话一出,孙氏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纳鞋底的两个婆娘停下手里针线,互相递了个眼神,低着头抿着嘴憋笑。
孙氏捏着鞋底的手指猛地收紧,针脚原本已经纳了大半的鞋底,侧边被她指尖捏得凹进去一块。
她卖茶叶蛋的事情,被当成笑话在村里传了快一个月,那段时间她都不敢出门,生怕别人嘲笑她,这可是她的心病。
“你这死丫头,牙尖嘴利的!怪不得没人敢娶!”孙氏气急败坏地骂道。
旁边的刘嫂子见状,阴阳怪气地插了嘴:“秋雁啊,你也别光顾着嘴硬。你那相看的怎么样?咋也没见男方过来提定亲呢?
不会是一个都没看上你吧?这女娃家家的,岁数大了就不值钱了,别到时候真成了老姑娘。”
刘嫂子说完,扭头看旁边两个婆娘,挤了挤眼睛,等着看秋雁的难堪。
还没等秋雁开口,一直跟在后面的春秀先一把撒开板车扶手,双手叉腰站了出来。
“刘嫂子,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春秀扬起下巴,
“与其整天操心别人家闲事,不如看看你家地里是不是长草了,交公粮那天,全村可就你一家拖拖拉拉哭穷耍赖的!”
“你……你个小蹄子!”刘嫂子气得把鞋底往地上一摔,指着春秀就要骂人。
“行了,好狗不挡道,我们还得回家做饭。”
春秀懒得纠缠,给秋雁递了个眼神,推着板车侧身绕过几人,径直往巷子里走。
身后还传来孙氏和刘嫂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姐妹三个谁也没回头。
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头院门,院里飘着鸡粪混干草的味儿。
建国正蹲鸡圈边上,拿锤子和粗铁丝,吭哧吭哧钉松了的木桩。
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们回来,咧开嘴笑。
“回来啦?外头冷得很,赶紧进屋,娘今天把炕烧上了。”
“嗯,都卖光了就回来了。”春秀应一声,把板车推到墙根靠好,解开捆东西的麻绳,准备等下再搬桶了。
秋雁则先走到鸡圈旁转了一圈。
她仔细看了看那五十多只老母鸡,有的低头啄食,有的缩在角落蹲着。
又伸手摸了摸食槽,槽里还剩一点碎苞米,水槽里有水,这才放下心来。
“娘,我们回来了!”兰芝像只归巢的鸟儿似的飞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但炕烧得热乎乎的。
王桂兰正盘腿坐在炕上,腿上垫着一块旧棉褥,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张承业。
承业身上裹着厚棉袄,梅丽在袖口处特意多缝了一圈布。
一看见春秀进屋,承业眼睛瞬间亮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娘,
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拼命往门口伸,身子一扭一扭地要往春秀那边爬。
“哎哟,我的儿,想娘啦?”春秀赶紧走到脸盆架跟前,拧开铁皮水壶倒出一点温水,
洗了洗手后,一把将承业抱进怀里,用脸蛋蹭了蹭他热乎乎的小脸蛋,“娘也想你!”
秋雁跟在后面进了屋,脱下沾着尘土的外罩褂,
“爹,娘,今天赵会计说供销社旁边有个铺子,一个月十块钱,我觉得咱们可以租个铺子。”
张守义坐在炕沿边,后背靠着土墙,手里捏着旱烟袋,白色烟雾慢悠悠从嘴边飘起来,
“租铺子是好事,不用遭那份罪。一个月十块,一年就要一百二,这了不是小数目。”
他顿了顿,“再说,那铺子是赵会计介绍的,真租下来,这人情债怎么还?”
春秀把怀里的承业往旁边一放,放到炕上铺的褥子上。
他刚要哼唧,兰芝已经挪过来了,拿起放在炕角的拨浪鼓,一下一下的哄着。
春秀把手往袖筒里一揣,接了话茬:“爹,有了铺子,咱们不用受罪,客人也能喝上口热乎的,这生意肯定比摆摊强。”
张守义磕了磕烟袋,烟灰落在地上的泥土上,
“铺子是要烧煤炉子的,那煤火钱算进去没?还有桌椅板凳,碗、抹布、水桶,这都是钱。”
兰芝倒是高兴,手里摇着拨浪鼓,眼睛看着炕上玩鼓的承业,
“有铺子多好,不用看天脸色。就是屋里摆桌子,要添不少碗碟,每天还得收拾屋子洗碗。”
秋雁等大家都说完了,才拿起炕桌上那根烧火棍,在地上比划起来。
“爹,您听我算笔账。”
“咱们现在摆摊,茶叶蛋加胡辣汤,一天差不多十七八块,一个月就是五百左右。去掉本钱,差不多能落下三百多。”
她又在旁边画了个叉:“租了铺子,成本是涨了。房租一个月十块,煤火钱一个月两块,加起来十二块。
可铺子暖和,下雨下雪都能开,到时候努努力,一天再多卖几碗。”
“比现在要多挣。”秋雁把烧火棍一扔,“而且这是往少了算。要是生意好了,一天卖一百碗呢?
爹,赵会计只是捎句话,生意咱们自己跟老刘头谈,当面定租金写字据,谈不上欠他人情。”
屋里静得只剩下承业玩拨浪鼓的声响。
张守义吧嗒吧嗒抽着烟,他听得懂账。秋雁也算得清楚,这一进一出,确实是赚的。
良久,张守义抬起胳膊,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把烟袋别在腰后:
“租!明天就去寻老刘头。秋雁这账算得明白,咱不能为了省那俩钱,把路走窄了。”
他手搭在炕沿上顿了顿,又低声开口:“对了,秋雁那亲事,我托人请了几次王媒婆了,她就是一直没来。”
兰芝低头晃着鼓,小声嘟囔:“爹,说租铺子的事情,你又提王媒婆干什么。”
秋雁假装没听见,起身进了里屋,跟梅丽商量要不要给铺子做个挡风的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