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塬上，西北风就不停了，地面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呼出的气一出口就成了白雾。
这也是摆摊人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没有挡风的地方，风顺着街面直扫过来。
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旦没客人，春秀三个人就站在风里跺脚，时不时的搓搓冻僵的手指头。
铁锅里的胡辣汤被冷风一掠，很快起一层薄皮，秋雁隔一阵就拿长勺贴着锅底推搅，把表层凉汤翻下去。
这天，摊子刚支好，街那头卖锅盔的老汉，拿粗布裹了一摞锅盔，走到推车跟前停下了。
老汉搓了搓冻红的手，冲秋雁开口：“大闺女，跟你商量个事。我这锅盔，能不能搁你这摊子搭着卖？我不白占地方，每卖出去一张，给你搭头钱！”
秋雁把长勺搭在锅沿，看着老汉：“叔，你这锅盔打算一张卖多少钱？”
老汉拍了拍粗布包：“白面锅盔，一张一毛五。”
“那一张打算给多少搭头？”
老汉咧了咧嘴：“一张给你两分，你看行不行？”
秋雁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老汉的锅盔实在，一张半斤重，一毛五的价格在镇上算公道，若是能搭着卖，既能让客人多点个花样，自己还能白落两分钱，这买卖做得。
她点了点头，伸手帮老汉把粗布包接过来，放在摊子避风的一角：“行，叔，那就放这儿。
不过咱丑话说前头，钱得经过我的手，卖一个我记一个账，等收摊了咱们当场结，省得乱了。”
老汉一听成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闺女是个爽快人，我就信你！”
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锅盔，硬塞进秋雁手里：“拿着，给你们姐妹垫垫肚子，这大冷天的，空着肚子干活哪行。”
秋雁推辞不过，便收下了，转头掰了一半递给春秀和兰芝。
兰芝早就冻得吸溜鼻子，接过锅盔也不嫌烫，大口的啃了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没过多久，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赶早去上班的，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
铁锅里的胡辣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子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勾得人馋虫直动。
“老板，来碗牛肉的！多放辣子！”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运输司机，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
“好嘞！”
司机吸溜了一大口，忽然瞥见旁边的锅盔：“哎，这锅盔怎么卖？”
“白面锅盔，一毛五一张。”春秀一边擦桌子一边应道，“刚出炉不久的，瓷实，顶饱，泡汤里吃最得劲。”
“来一张！就着吃！”汉子豪爽地掏出一毛钱，又摸出五个钢镚儿拍在桌上。
第一单生意做成了，秋雁的心里就有了底了。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大铁桶里的胡辣汤见底了，老汉的一摞锅盔也只剩下两张。
老汉一直没走远，就蹲在背风的墙角抽旱烟，见这边忙完了，才颠颠地跑过来：“大闺女，咋样？”
秋雁搓了搓冻僵的手，笑道：“叔，你这锅盔是个好东西，今儿个卖了二十八张。”
老汉一听，眼神都直了：“这么多？哎呀，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一张两分，二十八张就是五毛六。”秋雁从兰芝手里接过钱，数出五毛六递给老汉，“叔，你点点。”
老汉接过钱，粗糙的手指蘸着唾沫数了两遍，笑得合不拢嘴：“对喽，对喽！大闺女，你实诚！明儿个我还给你送来！”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汉，秋雁和春秀也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兰芝把装着钱的布包捂得紧紧的，贴在胸口，小声问：“三姐，今儿个咱们挣了多少？”
秋雁低头扒拉布包里的零钱，分堆归好。
“素汤、牛肉汤和茶叶蛋加一块儿，挣了十八块四，再加上锅盔那五毛六，一共十八块九毛六。”
春秀捆推车绳子的手顿了一下。
兰芝吸了口气，压着嗓子：“比咱先前卖茶叶蛋和凉皮强太多咧！”
秋雁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天寒地冻的，每天得起早熬汤，这钱是熬出来的。赶紧捆好，回家。”
就在这时，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地停在了摊子旁。
秋雁抬头一看，是供销社的赵会计。
他支好车子，笑呵呵地走过来，目光在秋雁冻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秋雁，忙着呢？”
“赵会计。”春秀上前一步接过话，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这是下班了？”
“嗯，刚盘完账。”赵会计没急着走，又盯着秋雁，片刻后才开口，
“我看你们天天在这风口里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这西北风跟刀子似的。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秋雁手里长勺停在锅沿：“什么事？”
赵会计压低声音，指了指供销社旁边那个空铺面：“看见那个铺子没？以前老刘头卖杂货的，他回老家抱孙子，铺子一直空着。
你们要是租下来卖胡辣汤，不用风吹雨淋，客人还能进屋坐。”
春秀笑着说：“那铺子我们晓得，位置是真不错。”
赵会计接着说：“老刘头是我远房表舅，我帮你们递话，优先租给你们，市价就是一个月十块，不加价。”
秋雁把长勺往锅沿一磕：“赵会计，铺子是好铺子，谢谢您特意过来说这事情，回头我们姐妹自己上门找老刘头，当面谈租约，租金都按市价。”
春秀侧头看了一眼秋雁，随即点头：“秋雁说得在理，生意归生意。多谢你捎这个信。”
赵会计愣了愣，原本想好的话没能说出口，讪讪挠头：“那……也行。”
说完，他骑上二八大杠，车铃铛叮铃响了两声，骑车走了。
兰芝拽了拽秋雁的衣角，小声说：“三姐姐，人家就是好心告诉咱有个空铺子，你也不用板着张脸。”
春秀把捆车绳拽紧，看向秋雁：“这铺子确实能解咱们冬天受冻的难处，一会回去咱跟爹娘也商量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