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气氛比去时轻松了许多。水泥虽然卸了,发动机声音不再像来时那样浑厚有力,
里面夹杂着一种类似老人咳嗽般的“咔咔”声,每走一步都显得气喘吁吁。
张守礼把着方向盘,耳朵竖得像天线,他听出来了,这是离合器片打滑的声音,搞不好连变速箱的齿轮都崩了牙。
“守礼,你这脚法不行啊,”坐在副驾上的张老五手里剥着个干瘪的酸枣,把核儿往窗外一吐,
“这车怎么跟没吃饭似的?是不是刚才那泥坑把魂儿吓掉了?要我说,你得多轰两脚油!”
张守礼没理他,默默的把档位从四档退到了三档,又退到了二档。
“哎!你这人……”张老五正想继续发表高论,突然,车身猛地一震,紧接着是一声金属撕裂声——“嘎嘣!”
拖拉机彻底不动了。
四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狼沟,风刮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张守礼叹了口气,熄了火,跳下车。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最后钻到车底。
半晌,他钻出来,满脸油污,手里拿着半截断裂的传动轴,脸色黑得像锅底。
“咋样?”张老五凑过来,背着手,装模作样地往车底瞄了一眼,
“是不是油路堵了?我听说拿开水烫烫就行,大牛,去打点水来!”
“五叔,”大牛在一旁闷声说道,“守礼叔说是传动轴断了。”
“传动轴?”张老五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可能!那玩意儿是实心钢的,能断?肯定是别的地方的毛病。
守礼,你就是太迷信零件,这车啊,跟人一样,得哄。你拿大锤敲两下,保准就好!”
张守礼把半截传动轴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给张老五下了一跳。
“敲?你下来敲!”张守礼终于爆发了,指着张老五的鼻子,
“张老五,这一路你瞎咧咧了多少句?加高车斗是你说的,多装是你撺掇的,刚才陷车你让我轰油门,现在车断了你还让我拿大锤敲?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张老五也被吼懵了,梗着脖子道:“我……我这不是为了大伙儿多挣俩钱吗?你……你凶什么凶?断了就修呗,大不了咱们走回去!”
“走回去?”张守礼气笑了,
“这荒郊野岭的,走回去五十里地,天黑透了遇上狼咋办?”
骂归骂,活儿还得干。
张守礼从工具箱里翻出电焊机,但这传动轴断的位置太刁钻,在底盘大梁中间,手伸进去都费劲,更别说焊接了。
“大牛,你力气大,去把车顶起来。建军,拿那个千斤顶。”张守礼指挥着两人,自己则拿着一把扳手,试图把断裂处对齐。
可是底盘太低,张守礼趴在地上,上半身探进去,下半身露在外面,姿势极其别扭。
他试了几次,手根本使不上劲,焊枪也递不进去。
“哎呀,看着都累得慌。”张老五在一旁蹲着,磕了磕烟袋锅子,
“守礼,你这身板太硬,不灵活。要我说,得用巧劲。”
“你有劲你去?”张守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去就我去,谁怕谁啊!”张老五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大牛,把你那件破棉袄给我垫着。”
张老五也不含糊,真就脱了鞋,要把那瘦得跟干柴一样的身子往车底塞。
“五叔,你不行,你腰不好!”大牛赶紧拦。
“去去去,小孩子懂个屁。我这叫缩骨功,你没听说书的说啊……”张老五吹嘘着,刚把头探进去一半,
突然“哎哟”一声惨叫,又急忙退了出来。
“咋了?”张守礼吓了一跳,赶紧爬出来。
“油!全是油!”张老五捂着脑袋,满头满脸都是黑乎乎的机油,
“这车咋漏油啊?守礼,你这车是不是该报废了?”
张守礼一看,原来是刚才断裂的传动轴把油封给刮坏了,变速箱油正在往外渗。
这下麻烦大了。没油,就算焊好了传动轴也走不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野狼沟的风更硬了,吹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远处的山梁上,似乎传来了几声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牛和建军有点慌了:“守礼叔,咋办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张守礼看着漏油的变速箱,又看了看一脸油污还在抱怨的张老五,心里也是一阵绝望。
“别怕。”张守礼沉声道,“大牛,把车斗里的油布拿下来,把漏油的地方堵一下。建军,去捡点干柴,咱们生堆火,狼怕火。”
安排完两人,张守礼看向张老五:“老五,你刚才不是说要出主意吗?现在油漏了,焊好了也走不了。你说咋办?”
张老五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油,一听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他看着那漏油的底盘,又看了看旁边沟里的一条小溪,“有了!”
“你有啥了?”
“守礼,你记不记得,咱们村以前杀猪,那猪血是不是得用盆接?”张老五神神秘秘地问。
“这时候你提杀猪干啥?”
“哎呀你蠢啊!”张老五指着那条小溪,“这变速箱油漏了,咱们没油啊。
但是……这底下不是有沟吗?咱们把车倒过去,让车头翘起来,让油流到一边去,先把这一侧焊好。至于漏掉的油……咱们用那个!”
张老五指着张守礼那个装午饭的铝饭盒,还有大牛的胶鞋底。
“你是说……”张守礼瞪大了眼睛。
“对!把胶鞋底割下来,垫在油封底下,虽然不耐用,但顶个几十公里没问题!至于漏掉的油,咱们用那个铝饭盒接点溪水,兑点……兑点那个!”
张老五压低声音,“刚才路过那个村子,我看那家院子里有口大缸,好像是豆油!”
“你疯了?变速箱加豆油?”张守礼觉得张老五简直是疯了。
“死马当活马医!”张老五瞪着眼,“这荒山野岭的,你是想等死,还是想试试?我听说以前地主家的马车轴承坏了,就是抹的猪油!”
张守礼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又听了听远处越来越近的狼嚎声,把牙一咬。
“行!听你的!大牛,去割胶鞋底!老五,你跟我再去一趟那个村子,借豆油!”
那一晚,野狼沟里亮着一堆篝火。
拖拉机的底盘下,垫着一块带着泥巴的胶鞋底,变速箱里加着半瓶子从老乡家求来的豆油,还有一股子葱花味。
张守礼满身油污地爬上驾驶室,手有些抖。
“守礼,别抖。”张老五坐在车斗上,手里拿着根木棍,“这车看着精神着呢!走你!”
张守礼深吸一口气,踩下离合,挂挡。
“嘎吱——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奇怪的抖动和一股浓郁的油炸味,拖拉机竟然真的动了!
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虽然声音响得像打雷,但它确实在动。
“这瞎猫,还真让他碰上死耗子了。”张守礼摇了摇头。
刚到张家庄,暮色里正好看见一道瘦影子。
是张红军。
他背着木工箱子,一动不动站在村道边,眼神直愣愣望着张家院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