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张红军家,张守礼直接来到了镇运输站的院子里,风卷着黄土,刮得人睁不开眼。
“十块钱!给十块钱都没人敢去!”调度室的老王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墩,溅出的茶水在报纸上晕开一片,
“赵家庄那条路是人走的吗?秋收的大车刚压过,全是浮土和车辙印,看着干,陷进去就是个无底洞!”
张守礼听到“十块钱”这三个字,他原本斜瞥着新车的眼珠子瞬间定住了。
十块钱!这可是个大数。
“老王,你这就是看不起乡里人。”张守礼从兜里掏出一根延安牌香烟,在鼻端嗅了嗅,
“我去!这十里八乡,还有开不了的路?”
“就你那破拖拉机?”老王摆摆手,“那路全是虚土,水泥又死沉,你那车受得了吗?”
“受得了受不了一试便知!”张老五往前一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十块钱的活,我们不接谁接?大路不好走,我们就走小路!”
出了调度室,几人来到了拖拉机前。
“叔,十块钱啊!”张大牛围着车转了两圈,眼睛放光,
“但这活太少了。一百袋水泥跑两趟,这一趟油钱都不够吧?咱们是去拉水泥,不是去逛庙会。”
张守礼正在检查轮胎,闻言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路烂,装多了陷车怎么办?稳当点!”
“叔,你这账算得不对。”张建军抱着胳膊在前面站着,
“既然路难走,咱们就得一趟把本捞回来!把车斗焊高,你想啊,这一趟拉一百袋,跑一趟,这十块钱才赚得踏实!”
“胡闹!”张守礼吓了一跳,“焊高了,翻车咋办?”
“守礼,你就是太保守!”张老五也跟着起哄,把袖子一撸,
“只要不翻车,拉多少不是拉?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一听能多挣钱,张大牛也跟着起哄:“叔,五叔说得在理啊!咱们跑一趟不容易,多拉点多划算。我看五叔这主意好!
张守礼被几人一激,脑子里全是那十块钱的大团结,那股子好胜心占了上风,骂道:
“行!焊!丑话说前头,路上要是有点不对劲,立马停车卸货。”
半小时后,这辆拖拉机变得面目全非。
车斗被加高了一倍,像个巨型的铁皮棺材,里面足足塞进了一百袋水泥,车轮子被压得几乎看不见轮毂。
“突突突——”
发动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黑烟喷了张守礼一脸。
“走着!”张守礼抹了一把脸,挂挡,松离合。
车身猛地一沉,摇摇晃晃地冲出了镇子。
刚出镇子十里地,就是那条传说中的烂路。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秋收大车碾压出来的土沟。
干燥的浮土足有半尺厚,车轮碾过去,扬起漫天的黄尘,瞬间就把车吞没了。
张守礼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他心疼车,每一脚油门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是在给老牛喂草料,生怕多用了一滴油。
“守礼!你踩油门啊!”张老五坐在副驾驶上,屁股底下垫着两袋水泥,还是觉得颠得慌,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这车没吃饭吗?跟蜗牛爬似的!我这屁股都要被颠成四瓣了!”
“你懂个屁!这是土路,得快慢结合……哎哟我草!”
话音未落,车头猛地一歪,整个车身向右侧倾斜了四十五度。
“陷住了!”张守礼脸色煞白。
右后轮陷进了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里,空转着,甩出一片干土,车身却纹丝不动。
“下车!都下车!”张守礼急了。
几人跳下车,看着那个土坑发愁。坑太深,车轮根本吃不上劲。
“大牛,建军,去左边,把左边最上面的五袋水泥卸下来,快!”
张守礼指挥着,自己则跑去路边找干枯的玉米杆,嘴里还念叨着,“这路真是绝了,这是要坑死我啊。”
“卸货?”张老五急了,“这一卸一装,半天就过去了!人家那边还等着用呢!”
张大牛看着那泥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守礼叔,不用卸货。我和建军试试抬车尾,你给油,看能不能冲出来。”
张守礼看了张大牛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吨重的铁疙瘩,“胡闹。这可是好几吨。”
“试试呗!守礼叔你掌舵,我在后头喊号子。”张大牛已经把棉袄脱了,露出黑红黑红的膀子。
张老五也咬了咬牙:“行!大牛、建军,你俩抬车尾。守礼,你上车挂一档,慢给油!”
张守礼没再反对,把烟袋别在腰里,爬回驾驶座。
“一、二、三!起!
没抬动。
“再来!一、二、三!起!”
还是没抬动。
张建军喘着粗气:“大牛,你使劲了没?”
“我吃奶的劲都使上了!你咋不使劲?”
“我也使了!这车太沉了!”
张老五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俩是没吃饭还是咋的?推啊!”
“五叔你行你来!”
张老五撸袖子上去,三个人一起使劲。车尾纹丝不动。
张守礼从驾驶室里探出头:“你们仨行不行?没吃饭啊?”
“你行你下来推!”
张守礼真下来了。四个人一起使劲。
“一、二、三!起——”
车没起来,张大牛先放了个屁。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土路上格外清脆。
张建军第一个松了手,捂着鼻子跳开:“大牛你他妈吃啥了!”
“我……我早上吃了两碗红薯……”
“红薯你放这么臭的屁!”
张老五也松了手,蹲在路边笑得直不起腰。
张守礼本来绷着脸,也没绷住,嘴角抽了两下。
四个人笑完了,重新搭手。
“一、二、三,起!”
这回真抬起来了。张守礼赶紧上车给油,车冲出坑。
三人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都挂着笑。
“牛逼……真牛逼……”张建军瘫在地上,竖起大拇指。
张守礼从车上跳下来,看着这两个土猴子,“行了,别装死,上车!”
当那辆满身黄土、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进赵家庄工地时,正好是下午四点。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负责人看着这辆土猴子似的车,又看了看那满满当当的一百袋水泥,惊得烟斗都掉了:“神了!这路你们都能开过来?”
张守礼跳下车,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站都站不稳。
张老五坐在车斗上,揉着刚才抓扶手抓得生疼的手腕,看着远处的夕阳,“守礼,晚上整点热乎的,这风吹得骨头缝都疼。”
“成。”张守礼应了一声,“猪头肉,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