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礼的那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喷着黑烟,震得镇上供销社的玻璃窗都在抖。
车斗里坐着张建军和张大牛,一个个缩着脖子,被风吹得鼻涕横流,眼神里都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劲儿。
“守礼,慢点!你是去提亲还是去奔丧啊?”张老五坐在副驾驶喊着。
“慢个球!”张守礼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去晚了,怕那张家的小木匠不在家,咱们这出戏还怎么唱?”
他们是去镇上找张红军的,他们就是要去戳戳这个穷木匠的肺管子,也好给张守义添添堵。
到了供销社后面的巷子,张红军正拿着刨子,“哗——哗——”地推着一根榆木料子。
他干得正起劲,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头来。
他认得开拖拉机的张守礼,前阵子在张家庄,还是他帮忙搭手推了一把车。
“几位叔伯,这是……”张红军放下推刨,在满是木屑的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迎了出来。
“哎呀,红军啊!不认得五叔了?”张老五也不见外,把棉袄袖子一撸,大咧咧地跨进门槛,
自来熟地往那一截刚解好的木料上一坐,“这是建军,这是大牛。今儿个,咱们可是给你送福气来了!”
张红军赶紧赔笑,搬了几条板凳:“哦哦,快坐快坐。这大冷天的,咋都来了?”
张守礼把拖拉机熄火,拍了拍身上的灰,也晃悠进来了,“红军,别忙活了。今儿个我们来,是有个天大的好事想着你。”
张老五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一脸坏笑地凑过去,“红军啊,看你之前天天去张家庄?最近咋不去了?”
张红军心里咯噔一下,低头道:“嗯,是去地里帮几天的忙。”
“光帮忙?”张大牛忍不住插嘴,“拉倒吧,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眼睛都粘人秋雁身上了。”
张红军脸一红,急道:“大牛哥,别瞎说!坏了人家名声咋办?”
“名声?”张老五冷笑一声,“名声能当饭吃?红军,叔今儿个来是给你透个底。你心心念念的秋雁,怕是要嫁人了。”
张红军手里的刨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嫁……嫁人?”
“是啊。”张老五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听说王媒婆给说了个隔壁镇上的,是个杀猪匠,家里有钱,杀猪卖肉,油水足着呢!
那男的虽然黑了点,壮实,就是脾气暴了点,喝多了爱动手……”
“啥?爱动手?”张红军猛地抬头,心里忐忑不安,“那秋雁咋办?守义叔不知道吗?能同意吗?”
“那有啥办法?人家张家指定乐意啊!”张建军在一旁煽风点火,
“守义叔嫌贫爱富,就喜欢有钱的。红军,你不是喜欢秋雁吗?
你要是有种,现在就跟我们回去,去张家闹一场,把人抢回来!”
张红军身子一颤,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但随即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院子里的三间房,四个兄弟挤在一起。
“抢……”张红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拿啥抢?拿我这双长满茧子的手?还是拿我家那几个等着吃饭的兄弟?”
张老五见激将法没用,又加了一把火:“也是,那杀猪匠听说彩礼给了三百块,还有辆永久牌自行车。
你呢?你能拿出啥?别到时候去了,被人家当叫花子轰出来,连累秋雁也跟着丢人。”
“别说了!”张红军吼了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沉默了许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去。”
“你说啥?”张老五掏了掏耳朵,一脸鄙夷,“大声点,没听清。是不是怕了?”
“我说我不去!”张红军把刨子捡起来,重新开始刨木头,
“叔,你们别说了……我……我不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几个人,“我去抢亲?抢回来让她跟我一起喝西北风?那是害了她!”
张守礼原本有些扫兴的脸突然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往前凑了半步,“红军,你也别把话说死了。钱的事儿,也不是没路子。”
张红军没接这茬,手停了一下。
张守礼见有戏,继续说道:“要是真缺钱,我认识放印子钱的人。你要是真想把秋雁抢回来,我可以给你牵个线,钱凑凑也就够了。”
张大牛立马心领神会,在旁边起哄道:“是啊,红军!守礼叔都开口了,你还怕个球!
你有手艺啊,大不了咱们以后多接点活,没日没夜地干,总能还上的!”
“对啊!”张建军也跟着帮腔,唾沫星子横飞,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借钱了?等把秋雁娶进门,生米煮成熟饭,日子过起来了,谁还在乎那钱是借的还是挣的?”
张老五也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红军,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那以后也别怪叔伯们没帮过你。”
借钱?放印子钱?
张红军心里透亮,那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利滚利,驴打滚,一旦沾上,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可是……秋雁……
如果不抢,秋雁真的要嫁给那个杀猪匠吗?
他的手死死抓着那条缺了腿的板凳边缘,木刺扎进肉里,他也感觉不到疼。
“让我…考虑考虑。”
良久,张红军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他看着地上那一层厚厚的木屑,眼神有些发直。
张守礼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这就对了嘛!考虑考虑,想清楚了就来找我。不过我可提醒你,借钱的人多…”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的,有点出息没有。”张老五有些扫兴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既然你还要考虑,那就算了。我们就当来镇上赶集,顺道看看你。”
临走前,张守礼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张红军,心里暗骂一句没出息的东西,活该穷一辈子!
拖拉机再次发动,“突突突”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瞬间将张红军的身影吞没。
张红军站在原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
划了一根火柴,灭了。
又划了一根,风太大,又灭了。
第三次,他用手拢着火苗,终于点着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瞬间冲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咳咳咳……”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