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的风越来越紧了,张家院子里晒的玉米棒子挂在檐下,太阳一晒,金晃晃一片。
春秀和秋雁天不亮就赶往镇上去了,堂屋的门半掩着,缝纫机嗒嗒的响个不停,梅丽正伏在裁案前赶活。
李寡妇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才抬脚迈过门槛。
她目光扫过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又落在堂屋里那台乌黑发亮的缝纫机上,
“梅丽,忙着呢?”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梅丽抬起头,手里的活计没停,客气哦点了点头:“李婶来了,坐吧。”
李寡妇没坐,往前凑了两步,手指绞着围裙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婶子今儿来,是有个事求你。我家秀娥,年底要嫁到塬下赵家庄去,男方家里条件还行,就是……就是我想着,总得给她置办件像样的嫁衣。”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梅丽手里的布料:“我知道你手艺好,比镇上裁缝铺的都不差。你给秀娥做一件吧,料子我都备好了,就等你点头。”
梅丽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做嫁衣讲究多,款式要吉利,针脚要细密,不能有一点马虎。
她抬头看向李寡妇:“李婶,你想做什么款式?”
李寡妇连忙比划起来:“就做对襟红夹袄,红涤缎面子,里面衬一层细棉布,贴身穿暖和。
领口、袖口边上简单绣几朵牡丹小花,图个吉利。再配一条大红的确良裤子,等出嫁那天穿上,鲜亮也体面。”
她越说越起劲,连手都在空中比划着袄身的长短宽窄,“秀娥那丫头,就喜欢鲜亮的颜色,
针脚一定要细,不能有一点线头,不然婆家看见了,该说咱们娘家不讲究了。”
梅丽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下款式,做嫁衣不能只看款式,还得看新娘子的身形。
秀娥个子不高,腰有点粗,正统对襟夹袄刚好藏肉也耐看,小绣花不浮夸,最适合普通农家出嫁穿。
“秀娥今天没跟着来?我给她量个精准尺寸,才能做出来合身。”
李寡妇摆了摆手,笑着回话:“她在家收拾屋子呢,我记着她的身量,错不了。
她个子不高,最近吃得好长了点肉,腰上偏壮实。肩宽窄窄刚刚好,衣长盖过胯就行,太长了刘显得拖沓了。”
梅丽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边写边应声:“行,我记下了。涤缎料子遇水轻微缩水,
我裁布的时候多留三分缝头,洗过之后也合身。年底风大,夹袄里的棉花,要不要加厚一层?”
“要要要!必须加厚!”李寡妇连忙应声,
“塬下风口大,出嫁那天来回走动,可不能冻着孩子。你把棉花铺匀铺平些,别到时候穿起来显胖。”
“我心里有数。”梅丽合上本子,“李婶,料子你什么时候拿来?”
“明天,明天我就拿来。对了,工钱你看着要,婶子问不亏待你。”
梅丽摇了摇头:“工钱不急,等做好了再说。只是这时间有点紧,我得先把手里的活赶完。”
李寡妇连忙点头:“不急不急,只要年底前能做好就行。秀娥那丫头,天天念叨着要穿新嫁衣呢。”
说完了嫁衣的款式,她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没挪窝。
眼神往院门口瞟了瞟,看见没有人,身子又往梅丽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对了,梅丽,还有个事儿,我昨儿个瞧见的,心里犯嘀咕,想着跟你念叨念叨。”
“啥事儿啊,李婶?”
李寡妇撇了撇嘴,“昨儿个,我拾柴火回来,打村头草垛那儿过,就看见刘嫂子——
就你隔壁那个,跟王媒婆躲在草垛后面,脑袋凑一块儿,嘀咕了好半天。”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我想着打招呼吧,可那俩人像做贼似的,见我过来,立马收了声,脸色都不太对劲。”
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贴着梅丽的耳朵:“你说,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凑一块儿能嘀咕啥?我琢磨着,别是跟咱村谁家姑娘的亲事有关?
前儿个我还听人说,王媒婆又接了个塬下的活计,说是男方家里条件不错,就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冲梅丽挤了挤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梅丽心里一动,昨天王媒婆才来问过,难不成……
她刚想开口问,李寡妇却拍了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哎呀,瞧我这嘴,净说些没用的。你那嫁衣的事就这么定了,料子我明天一早就送来,你可得费心啊!”
说完,也不等梅丽回应,就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个让人猜不透的话头。
梅丽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心里也忍不住开始琢磨。
在她发呆的间隙,王桂兰擦干净手上的水渍,从灶房走了出来。
她看见梅丽立在裁案前不动,开口轻声问道:“方才是李寡妇来了?找你做活的?你发啥愣呢?”
梅丽转过身,轻轻点头:“嗯,有活,给她闺女秀娥做年底出嫁的嫁衣。”
王桂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桌上记满尺寸的本子,随口追问:“这不好事嘛,那你发啥愣?。”
梅丽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娘,她说昨天看见刘嫂子跟王媒婆,两人鬼鬼祟祟的。
那个长舌妇,她跟王媒婆凑一块,准没憋好屁。”
王桂兰搬了凳子坐在梅丽旁边,压低了声音问:“李寡妇具体咋说的?在哪看见的?”
“就在村头那个大草垛后面。”梅丽学着李寡妇刚才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遍。
王桂兰听完,脸色愈发难看,“这俩凑一块,除了嚼舌根还能干啥?指不定又是哪家姑娘被她们编排上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往院门口瞟了一眼,“最近咱们家……你说会不会是你三姐的事?”
“娘,管她们说什么,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梅丽心里也犯嘀咕,面上故作镇定的宽慰王桂兰,
“咱三姐的条件,嫁到谁家,那是他家的福气!”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张守义背着手从外面回来了,脸色看着有些阴沉。
王桂兰赶紧迎上去,“咋了?谁惹你了?”
张守义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黑着脸道:“还能有谁?刚在村口,好几个人看见我都躲着。我总觉得……村里最近不太平。”
院外传来张守礼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张老五的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