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塬后面沉的时候,镇上的供销社门口,秋雁和春秀才收拾摊子。
胡辣汤已经卖完了,茶叶蛋也就剩了几个。
她们把板子、铁锅挨个捆在架子车上,绳子绕了两圈,用力拽紧。
来往供销社的人稀稀拉拉往各村走,路边有人跟她们打招呼,眼神总在秋雁身上绕。
兰芝打量了圈周围的人,低声跟春秀说:
“方才我瞅见王媒婆在供销社墙根跟人说话,眼神还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看,估计又在念叨三姐的亲事。”
春秀手里捆绳子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一路上都是散集留下的烂菜叶、草秆,车轮碾上去沙沙响。
刚走到张家庄的老槐树下,原本聚在那儿闲聊的一群人忽然静了一瞬。
“哟,这不是在镇上做买卖的秋雁嘛,摆摊回来啦?”一个穿对襟褂子的汉子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听说今儿个媒婆又上门了?咋样啊秋雁,这是打算把眼光放到天上去啊?”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春秀也笑了笑,“有空管别人家闲事,咋不管管你那小子?看看你那宝贝疙瘩在干啥!”
那汉子一愣,下意识回头,就见自家那刚会走路的胖小子正蹲在鸡窝旁,
小手里攥着一坨刚拉的鸡屎,正往嘴里塞,小嘴周围都糊了一层黄褐色的玩意儿。
“哎哟我的祖宗!”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几步冲过去,
一把将孩子拎起来,拍着他的小屁股骂,“你个混账东西!那是鸡屎!能吃不?”
孩子被他拍得哇哇大哭,手里的鸡屎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刚才还阴阳怪气的氛围瞬间散了,不少人指着那汉子打趣:
“老李头,你这儿子可真有出息,从小就爱吃啊!”
“可不是嘛,比你当年还能吃!”
老李头又羞又恼,抱着哭闹的孩子,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兰芝哼了一声,得意地冲秋雁扬了扬下巴:“三姐,你看他,还敢不敢嘴欠!”
秋雁无奈地笑了笑,拉了拉她的袖子:“行了,别闹了,赶紧回家吧。”
张家堂屋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压在低矮的屋檐下,只能照见一方小小的桌面。
桌上摆着几碗杂粮稀饭,一碟腌得透亮的萝卜条,一盆清炒南瓜叶。都是农家最寻常的晚饭。
竹推车里,小承业攥着半块白面馍,安安静静啃着,偶尔喉咙里发出一点细碎的咿呀声。
一家人围桌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一下一下落在安静的堂屋里。
半晌,王桂兰扒完碗底最后一口稀饭,放下筷子,抬手捋了捋鬓边碎发,率先开了口。
“秋雁,今儿晌午王媒婆又来了。专门为赵大川的亲事,人家赵家那边态度诚恳,就等着咱们一句准话。”
秋雁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看着碗里黄绿相间的南瓜叶,半晌才出声,
“赵大川人踏实,手艺过硬,家里干净本分,确实是挑不出来毛病。”
旁边的兰芝嘴里还在嚼着馍,听见这话,干脆放下筷子,
“前几天供销社的赵会计特还过来,偷偷塞给三姐一瓶雪花膏,三姐当场就回绝了,东西都没接,娘,干嘛这么着急让三姐嫁人?”
梅丽也忍不住抬起头,“是啊,娘,三姐现在摆摊天天都能挣钱,比下地挣得还稳当,过两年再说呗!”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春秀抬眼瞟了一下秋雁,又飞快低下头,抿紧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守义看向兰芝和梅丽,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小孩子家家懂啥?姑娘家挣钱是一回事,嫁人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手里再有钱,没有婆家依靠,一辈子都是飘着的,在村里站不住脚。”
梅丽也瘪了瘪嘴,不敢再顶嘴,只默默低头扒饭,眼里依旧带着不服气。
张守义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秋雁身上,“供销社的会计?”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疑惑。
“多少人家挤破头想攀的公家差事,稳稳当当,体面安稳,旱涝保收。你二话不说就拒了?”
秋雁抬起头,目光坦然,“人家的心意,我领了。
可我心里没有一点相处的念头,总不能吊着人家,平白耽误别人前程。”
张守义烟袋攥在手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秋雁,你自己得心里有数。”
“刘有财就不提了,李铁柱、赵大川,再到如今这个供销社的会计。”
“咱农村姑娘相亲,相看一次两次,不合适作罢,旁人是无话可说。
连着相看三个,个个都是旁人眼里挑不出错的本分人、正经人家。”
“三个你全都推掉了,这话传出去,不是人家配不上你,是你太过出格,心高不定。”
渭北塬上,家家户户的姑娘亲事,也都是这般道理。
谁家闺女接连相看数门亲事,次次回绝,必然要被人诟病眼高手低、心思不稳,甚至要被人背地里揣测藏着歪心思。
王桂兰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开口劝说:
“闺女,你当初是松过口的,说婚事让我们做主。我们也不是逼你马上嫁人,是不能再无限拖下去了。”
“赵大川一个手艺人,靠本事吃饭,勤快利落,家里没有复杂亲戚拉扯,是个百里挑一的安稳人家。”
“这门亲事,无论从哪看,都是最好的归宿。”
张守义也语气郑重的说,“爹之前跟你争执,是怕你拎不清,走错路。”
“你心里藏什么心思,我比谁都清楚。可有些路,不能走,想都不能想。”
“你当初既然松口让家里做主,就不能反反复复,一次次推翻。今天你必须给一句准话。几个里面,必须择一个相处。”
屋里油灯的灯芯轻轻噼啪一响,细小的火星炸开,光影在秋雁脸上轻轻的晃动。
她安静的坐着,低着头,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不是嫌弃赵大川平庸,也不是看不上赵会计体面差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的落在秋雁身上。
“那就赵大川吧。”
听到这句话后,张守义紧绷了许久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地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终于松缓些许:“好。既然你应下了,明日我就让人托话给王媒婆,回了赵家的信,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王桂兰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长长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秋雁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