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子在路边站了一会,肚子里装了一肚子的事情,憋得她胸口发胀,非得找个地儿撒出去不可。
这地儿,自然是河湾村的刘建家。
刘建娘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干菜,竹匾一溜摆在墙根,荠菜、灰灰菜、萝卜缨子分着摊开,
她正把晒得干脆的菜往柳条筐里捋,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刘嫂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菜渣,迎上去道:“呦,他嫂子,今儿个咋有空过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捎啥信儿!这事儿能等吗?”刘嫂子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磨盘上,石磨盘晒了一天,还带着余热。
她往左右瞟了瞟,确认院门口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建娘,我刚跟镇上的王媒婆在一起呢。你猜我听着啥了?”
刘建娘心里犯嘀咕,面上却装作不知:“听着啥了?瞧把你急的。”
“还能是啥!张家那个秋雁呗!”刘嫂子一拍大腿,声音也拔高了,
“赵家原本是想求亲的,可你猜怎么着?秋雁跟外头那个野后生不清不楚的。
你说说,这丫头还没嫁人呢就这般不检点,要是以后谁娶了她,那不是明摆着要当王八吗?”
刘建娘手里的干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干菜撒了一地,碎叶飘得到处都是。
她虽跟秋雁没亲没故,但平日里最听不得这种烂谷子的闲话,更何况之前为了刘建的事儿,她心里本就对张家有点疙瘩。
如今听刘嫂子这么一说,新旧事儿往一处凑,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
“真的?嫂子你可别诓我!”刘建娘声音都在抖,脚往前面挪了半步。
“我诓你干啥!王媒婆亲口跟我说的!”刘嫂子添油加醋的编派着,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种败坏风气的事儿你能忍?张家那老东西不是挺横吗?这回咱得去好好说道说道,把这张家的脸皮给扒下来!”
刘建娘看着地上撒开的干菜,也顾不上捡了。
她想起刘建被退婚后,村里面见面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神,
想起媒人上门打听两回,一听是他家刘建,扭头就走的样子,
又想起刘建出门之后,一封书信都没捎回来的憋屈。
新仇旧恨,一股脑的涌上来。
“我去!我这就去!”她把手边的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摔,
转身就要进屋拿外套,一副要去拼命的架势,“我去问问张守义,是怎么教闺女的!”
“这就对了!就得这么办!”刘嫂子在后面煽风点火,跟着站起身,“别怕那张守义,咱们占着理呢!”
“站住!”
刘建娘身子一僵,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刘嫂子也被这嗓门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堂屋的门帘被掀开,刘老实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他手上还攥着半根搓了一半的草绳,绳头子垂在手边。
“刘……刘大哥,你在家啊。”刘嫂子有些心虚地站起身,搓着手,讪笑着打招呼。
刘老实没搭理她,径直走到刘建娘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个败家娘们,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上次去闹那一通,丢人还没丢够?你还有脸去!”
刘建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吓住了,缩着脖子辩解道:“可是……可是他嫂子说秋雁她作风不正……”
“人家作风正不正,关你屁事!张家现在跟我们没关系!”
刘老实气得手都在抖,手里的草绳都被攥变形了,烟袋锅子差点戳到刘建娘脑门上,
“你也不是她亲戚,也不是她长辈,你跑去闹个什么劲?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
刘建娘还要张嘴说话,刘老实根本不听,指着大门吼道:“上次去闹,张守义跟你赔礼道歉,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刘建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这都几个月了,他连个信儿都没有,你心里就不慌?
你还要去闹,是不是非得把你儿子逼得这辈子都不着家,你才甘心?”
提到刘建,刘建娘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眼皮耷拉下来,嗫嚅道:“我这不是……被人骗了吗……”
“被人骗?我看是你自己想作妖!”刘老实冷笑一声,
“你要是真闲得慌,就去把院里的猪喂了,别整天听这些长舌妇嚼舌根,被人当刀使还替人数钱!”
说完,他转头看向刘嫂子,“还有你,他嫂子。你是自家日子过不明白,跑别人家来挑拨离间?
上次建娘去闹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撺掇的?我告诉你,要是刘建因为家里这点破事不回来了,我跟你没完!”
刘嫂子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搓着手:“刘……刘大哥,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顺口一说嘛……”
“顺口一说?你那嘴要是管不住,早晚惹大祸!”刘老实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抬下巴朝院门那边一指,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我家不欢迎你这种贵客。”
刘嫂子哪里还待得住,讪讪地说了句“那我走了”,便灰溜溜地往院外走。
走到门槛那里,脚步顿了一下,还不忘回头瞪了刘建娘一眼,心里暗骂这人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
等人走干净,院门被风带得轻轻合上。刘建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实在是不甘心啊。
刘老实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院子,搬了个小板凳,放在石磨旁边坐下来。
“行了,别嚎了。”
“夏云跟刘建退婚这事儿,我后来也想明白了。人家是市里的正式工,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刘建呢?就是个种地的泥腿子。”
刘建娘抬起红肿的眼睛,抽抽搭搭地说:“可……可这一退婚,村里多少人笑话咱家啊!
我们当初都没嫌他是个绝户家!现在呢,刘建都二十了,以后可怎么办?”
“笑话就笑话呗。”刘老实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捏起一点烟末,往烟锅里填,
“刘建那孩子有主意,他心里有数。你要是真为他好,就把家里收拾利索,等他回来,别让他看着心烦。”
刘建娘抹了把眼睛,还想说什么,却被刘老实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还有,以后少跟刘嫂子那种人来往。”刘老实划着火柴,火苗凑到烟锅上,吧嗒吸了一口,
“你跟着她瞎掺和,迟早要吃大亏。秋雁那丫头怎么样,跟咱们家有啥关系?咱们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
刘建娘低着头,盯着地上撒了一地的干菜,不吭声了。
她知道刘老实说得在理,可胸口堵着的那股憋屈劲儿,却怎么也散不去。
天色慢慢沉下来,西边的天光一点点褪成灰蓝色,院子里黑漆漆的,墙角蛐蛐开始叫起来。
刘老实抽完一袋烟,在鞋底磕干净烟灰,起身回屋了。
刘建娘在石磨盘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散落的干菜,捡了两把,又没力气似的停住。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灶房。
灶台上放着半瓢凉水,旁边摞着两个粗瓷碗。
她蹲下身,引着灶里的余火,往灶膛里添了几把干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红了她疲惫的脸。
她想起刘建小时候,挎着小筐跟在她屁股后面,到坡上挖野菜的样子,
又想起平日里村里人凑在一块,往她这边瞟的眼神。
袖子往脸上一蹭,眼泪又掉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以后可怎么办啊,我到底该咋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