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子贴着墙根溜下来,脚后跟还没站稳,心口那团火就烧得她坐立难安。
刚才那一耳朵,听得她云里雾里。
张守义最后那句“只要她不嫁那个人…”,后半截像是被秋风卷走了,又像是被他那一嗓子浓痰咽进了肚子。
刘嫂子咂摸着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这绝户家,肯定有事儿。”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了院门口。
王媒婆前脚刚迈出去,这会儿估计还没走出巷口。
“这可是个大戏,我得赶紧看看。”
刘嫂子心里盘算着,顾不上回屋拿那一兜子刚摘的干豆角,提了提裤腰带,拉开门栓就冲了出去。
果然看见王媒婆那深蓝色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晃荡在巷子口,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那块花手帕,
看样子是在琢磨刚才碰壁的事儿,心里正不痛快呢。
“她婶子!哎呀,她婶子!等等我!”
刘嫂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脚下生风,几步就追了上去。
王媒婆正心烦意乱,冷不丁被人叫住,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隔壁院的刘嫂子,便没好气地停下脚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刘家的吗?这火急火燎的,追魂儿呢?”
刘嫂子喘着粗气跑到跟前,脸上堆满了笑。
她左右瞅了瞅,见巷子里没旁人,便凑到王媒婆身边,神神秘秘地说道:“她婶子,慢着点走,我有话跟你说。刚才张家那事儿,成了?”
“成个屁!”王媒婆把花手帕往胳膊上一搭,气不打一处来,那张涂脂抹粉的脸都气得有些扭曲,
“你是没看见张守义那张脸,跟欠了他八百万吊钱似的。还有那个王桂兰,也是个没主见的,推三阻四,非说要让秋雁自己做主。
你说说,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要她自己点头?她要点不点头,我这媒人的脸往哪搁?”
刘嫂子一听没成,撇了撇嘴,“没成也正常。她婶子,你是不知道,这秋雁啊,眼光高着呢!”
“眼光高?”王媒婆哼了一声,唾沫星子横飞,
“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黄花闺女,支个摊子卖胡辣汤,能有多大出息?
赵大川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有手艺有房,家里三间大瓦房,她还想咋的!”
“哎呀,她婶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刘嫂子拉着王媒婆往路边的草垛子后面挪了挪,避开了大路,压低了声音,
“前前些天,我还看见有个后生,天天往她家跑呢。”
王媒婆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她立刻抓住了重点:“后生?哪个村的?干嘛的?长得咋样?”
“看着眼生,不像是咱庄的。”刘嫂子绘声绘色地比划着,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轮廓,
“长得倒是周正,看着挺勤快。那些天,天天一大早就来,下地干活,忙前忙后的。
张守义还说远房侄子,他家有没有亲戚我能不知道?!”
王媒婆听得直皱眉,心里那股子邪火又蹭蹭往上冒:“还有这事儿?我怎么没听人说?”
“哼,这整个张家庄都看到了!就瞒着你呢!。”刘嫂子冷笑一声,继续煽风点火,
“依我看啊,这秋雁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赵大川条件好,那是锅里的,她舍不得放;
那个干活后生,那是碗里的,她也舍不得丢。这人心啊,不足!这是把你当猴耍呢!”
王媒婆心里一阵膈应。她做媒这么多年,最烦这种脚踩两只船的,这不纯粹是拿她当枪使吗?
“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那这事儿我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王媒婆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帕子也不甩了,
“赵大川那是老实孩子,本分人,可经不起这么折腾。要是秋雁心里有人,我硬撮合,那不是害了人家吗?到时候人家男方知道了,还得怪我王媒婆不地道。”
“可不是嘛!”刘嫂子趁热打铁,添油加醋道,“她婶子,你回去可得跟赵家说清楚,别到时候惹一身骚。”
说到这,刘嫂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眼珠子骨碌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你忘了?就是去年跟他家夏云订婚的刘建,这亲事黄了!前些日子退亲了!”
“啥?退亲了?”王媒婆眼睛瞪得溜圆,惊得差点跳起来,
“刘建多老实一人啊,勤快本分,夏云当初不是挺乐意的吗?这怎么说退就退了?”
“谁说不是呢!”刘嫂子一拍大腿,
“刘建娘当时来骂了好多天,张家庄都知道!一家子闺女,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的眼光高,挑三拣四,小的能安分?”
王媒婆听得连连点头,脸色铁青。原本还想着秋雁不成还有剩下几个丫头,现在看来,这一窝都不是善茬。
“这是拿老娘当猴耍呢!”王媒婆把袖子一撸,气呼呼地说道,
“合着这一家子就没一个好鸟!根儿就是烂的呢!大的不安分,小的也不省心,这一窝子都是什么货色!”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了一团麻花,恨不得那是张守义的脖子。
“刘嫂子,你评评理,夏云退婚退就退吧,连个响儿都没有,我是媒人,我竟然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是在打我的脸呢!”
王媒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还有这个秋雁!我说怎么推三阻四的,原来是有那个野后生勾着魂儿呢!
一个卖胡辣汤的丫头片子,也敢嫌弃人家?还敢脚踩两只船?”
她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张守义也是,装什么大尾巴狼,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这一家子的风水,我看是彻底坏了!”
王媒婆骂得口干舌燥,狠狠地啐了一口在地上。
“这媒,我是坚决不做了!谁爱做谁做去!我倒要看看,最后能找个什么样的金龟婿!”
刘嫂子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时不时插两句嘴,把火拱得更旺。
“就是就是,她婶子你说得太对了!这种人,就不能惯着!咱们以后都离她们家远点,省得沾一身腥!”
王媒婆又骂骂咧咧了好一阵,直到心里的邪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觉得舒坦了一些。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嫌弃地看了看张家院子的方向。
“真当我是那没脾气的泥菩萨,由着他们张家捏圆搓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嫂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