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春秀跟着出摊也有几天了,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如今舀汤收碗都利索了。
兰芝闲下来也时常打趣,自打大姐过来帮衬,她总算能偷空歇口气。
这天,张家院门正大开着,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屋子中央铺着厚棉垫的竹编大笸箩上。
张守义蹲在笸箩边,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正费力的逗弄着里面的承业。
承业穿着一身红薄袄,正趴在垫子上,流着口水去抓那只拨浪鼓,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乖孙,叫爷,叫爷就给玩。”张守义的脸上挤出一丝笨拙的笑意,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小承业哪里听得懂,一把抓住了拨浪鼓,使劲往嘴里塞,咬得咯吱咯吱响。
“哎哟,我的小祖宗,那是木头做的,咬不得!”
张守义急忙伸手去抠,又怕动作大了伤了孩子,正手忙脚乱间,院门口传来一道尖细又透着热乎劲儿的嗓音。
“哟,守义哥,这大早晨的,享受天伦之乐呢?”
王媒婆裹着件深蓝色的对襟小袄,手里攥着块花手帕,脚底下生风的跨进了门槛。
她今儿个显然是有备而来,头发梳得油亮,脸上还薄薄地擦了一层粉,一进门,那股子雪花膏的香味儿就先到了。
王桂兰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她婶子来了,快,屋里坐,外头风大。”
张守义听见动静,也没起身,只是把拨浪鼓从孙子嘴里解救出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王媒婆也不客气,进屋先在笸箩边看了一眼,夸张的叫道:
“哎呀,看咱承业这大孙子,长得真俊,随他爹!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
小承业被这大嗓门吓了一跳,嘴一撇,眼看就要哭。
张守义赶紧把拨浪鼓摇得“咚咚”响,才把那张嘴给哄了回去。
王媒婆顺势坐在炕沿上,先是夸了王桂兰持家有道,又把张守义逗孙子的手法夸了一通,
这才把帕子往袖口里一塞,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拐到了正题上。
“守义哥,桂兰嫂子,”她搓了搓手,眼神在老两口脸上扫了个来回,
“我今儿个来,还是为了赵大川那孩子的事儿。赵大川那边托我来问问,上回见面之后,秋雁是个啥意思?”
张守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拨浪鼓不响了。
小承业不乐意了,挥舞着小拳头“啊啊”地抗议。
张守义一边重新摇着拨浪鼓,一边闷声说道:“她婶子,秋雁这阵子忙着出摊,胡辣汤刚支起来,正是手忙脚乱的时候,顾不上想这些。”
王媒婆哪能吃这套,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守义哥,这话我可不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忙得连终身大事都不管的?
再说了,忙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过个好日子吗?”
她又往前凑了凑,苦口婆心的开始劝:“赵大川那孩子哪点不好?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
手艺人有手艺,人也勤快,家里三间大瓦房了,爹娘也勤快。
秋雁要是错过了,往后可不好找这么好的。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王桂兰忍不住了,给张守义使了个眼色,叹了口气道:“他婶子,赵大川那孩子确实不错,我也中意。
可秋雁那丫头,性子倔,随她爹。她自己的事,得她自己点头,我们老两口说了不算。”
王媒婆眼珠子一转,心里暗骂这婆娘是个没主见的,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转向张守义。
“守义哥,你是一家之主,这家里的大事小情不都是你拍板吗?你给句准话,只要你们老两口点头,这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张守义看着笸箩里正试图翻身的孙子,重新装了一锅烟,划着火柴点上。
他深吸了两口,直到烟锅里的火星子红得发亮,才缓缓开口,
“她婶子,你这么着。我先问问秋雁,她点头,我没二话,立马让人置办东西;她不点头,我也不敢强求!”
王媒婆愣了一下,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她做媒这么多年,十里八乡跑了个遍,头一回听见当爹的说“还得让闺女做主的”。
这要搁别人家,只要男方条件好,长辈早就拍板定案,甚至有的直接把闺女绑上轿了。
但她看着张守义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也知道再劝没用,只好悻悻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吧,那我就等你们信儿。不过守义哥,你可得抓紧点,赵家那边催得紧呢。”
送走了王媒婆,堂屋里静了下来,阳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冷清。
小承业玩累了,趴在垫子上打了个哈欠,眼看就要睡着。
王桂兰看着张守义,忍不住埋怨道:“你真让秋雁自己做主?赵大川这条件,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要是点个头,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张守义没吭声,小心翼翼地把承业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哄睡,直到听见怀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才把孩子轻轻放回笸箩里,盖好小被子。
他直起腰,磕了磕烟袋锅子,直到把那一锅烟抽完了,叹了口气,“我倒是想给她做主啊。”
“她那是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不是张红军,我都同意!”
王桂兰一听这话,到了嘴边的劝说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张守义背着手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树上的枣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只要不是张红军。”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像是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王桂兰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他爹,秋雁她……”
“别说了。”张守义摆摆手,打断了她,“让她折腾去吧。只要她高兴,只要她不嫁那个人,随她。”
隔壁院墙头,一丛枯黄的牵牛花藤蔓后面,刘嫂子正扒着墙缝,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