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会计在她们摊位前站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秋雁身上。
“秋雁,忙着呢?”赵会计的声音温文尔雅,带着股书卷气。
秋雁站起身,客气地点了点头:“赵会计,您来啦。要喝碗汤吗?刚熬好的,热乎。”
“不喝了,不喝了。”赵会计摆摆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秋雁的脸,“我……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说着,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到案板上,打开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白瓷瓶子。
瓶子上画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瓶身冰凉,在赵会计的手里,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是……雪花膏。”赵会计把瓶子递到秋雁面前,耳根有些发红,
“我听人说,这牌子的好用,擦上之后皮肤又白又嫩,还不裂口子。这天马上冷了,你天天在外面摆摊,手容易皴,这个……这个给你用。”
春秀和兰芝都停下了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雪花膏!这可是稀罕玩意儿!供销社里卖得最好的东西,一瓶要好几块钱,抵得上她们卖好几十碗汤了。
“赵会计,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秋雁把雪花膏往赵会计那边推了推,“但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手糙,用不来这个。”
“不贵重,不贵重!”赵会计急忙说道,“只要你喜欢,多少钱都不贵重。秋雁,我……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看着秋雁的眼睛说道:“秋雁,我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来这摆摊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勤快,能干,心眼又好。我想……我想跟你处对象。”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连旁边修鞋的刘大爷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兰芝张大了嘴巴,看看赵会计,又看看秋雁,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春秀,用眼神询问:大姐,这咋整?
春秀也是一脸懵。,她没想到,这赵会计看着斯斯文文的,竟然这么大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表白了。
“赵会计,”秋雁的语气里带着些冷淡,“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是,我现在只想把摊子支好,把日子过好。处对象的事,我没想过。”
“没想过?还是……”赵会计的脸色白了几分,他紧紧盯着秋雁,“还是你心里有人了?”
秋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有没有人,都不重要。而且我现在也不想谈这个。”
“这东西您拿回去吧,留给更需要的人。”
赵会计的手僵在半空中,拿着那个白瓷瓶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满脸通红的站那。
“秋雁,你……你再考虑考虑。”赵会计不死心地说道,“我是真心的,我……”
“赵会计,”秋雁直接打断了他,“我是个粗人,配不上您这样的文化人。您请回吧,我还要做生意。”
说完,她转过身,拿起汤勺,开始收拾案板上的碗筷,一副送客的意思。
赵会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秋雁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
叹了口气,把雪花膏塞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拎起包,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直到赵会计的身影消失在集市的尽头,兰芝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哎呀妈呀,吓死我了。这赵会计,也太突然了。”
说完凑到还在发愣的春秀跟前,“大姐,你刚看见没?那赵会计脸都红成啥样了!”
兰芝挤眉弄眼,压低了嗓门,“其实这事儿我和竹青早就看出来了,就三姐还蒙在鼓里呢。”
春秀茫然地眨了眨眼:“啥时候的事,你俩小丫头片子看出啥?”
“看出他对三姐有意思啊!”兰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得两三个月,赵会计隔三差五就来咱摊子上转悠!一开始说是买茶叶蛋,后来就来买凉皮,天天吃也不腻!
竹青还说这赵会计平时在供销社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精得跟猴似的,怎么一到咱这儿就跟丢了魂一样?
那时候我俩就寻思,这哪是来买吃食的,分明是来看人的!”
兰芝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给春秀数落:“有回下大雨,别人都躲着走,就他打着伞在咱摊位对面站了半拉钟头,说是等雨停!
还有一次,他非说咱摊子上的葱花切得匀,非要问是谁切的,那眼神直往三姐手上瞟……
我和竹青私底都打赌了,说这赵会计指不定哪天就得跟三姐把话说开。没想到还真让我说着了!”
春秀听得一愣一愣的,慢慢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正在擦桌子的秋雁,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惋惜,
“三妹,你刚才拒绝得那么干脆,是不是傻啊?
那可是正经的公家人,坐办公室吹风扇的,一个月工资好几十块,旱涝保收。以后你也不用在这儿受罪了!”
刘婶子的红薯摊子也不管了,快步凑过来,“秋雁呀,人家都送雪花膏了,那是多大的面子?你要是跟了他,那就是供销社的家属,以后买东西都不用排队,多风光啊!”
秋雁停下擦碗的手,看着几个人那副比当事人还着急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姐,”秋雁无奈地摇摇头,把手里的抹布叠好,
“你听兰芝瞎咧咧呢?人家供销社的,我还真能攀的上啊?就算人家真看上我了,我也不能因为条件好就答应吧?”
“咋不能?”刘婶子瞪大了眼睛,
“过日子不就是为了条件好点吗?你这一天天起早贪黑的,手都糙成啥样了,要是有人能心疼你,那是多大的福分!”
“婶子,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攀出来的。”秋雁慢慢解释下,
“他条件好,那是他的;我在这儿卖汤,也不丢人。俩人能不能过到一块儿,不是看谁条件高就往一块儿凑。”
兰芝在一旁听得直乐,冲春秀做了个鬼脸:“大姐,刘婶子,你俩就别操心了。咱们三姐呐,一般的凡夫俗子哪入得了她的眼?”
刘婶子摇摇头,小声嘟囔着,“哎吆喂,真可惜了,你说多好的一个后生啊,我是没闺女,可惜了了…”
春秀也重新拿起抹布,“行行行,你有理。罢了罢了,只要你不后悔就行。赶紧干活吧,一会儿客人多了又忙不过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春秀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这供销社的门槛多高啊,比相看的几个都好,比张红军更好!秋雁这一拒绝,以后怕是再难遇上这么好的条件了。
她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忍不住又往赵会计离开的方向瞅了一眼,心里暗暗替秋雁惋惜了好一阵子。